当晚,第七组所有人都没睡好。吴振在值班室里坐到凌晨三点,把一罐能量饮料捏扁了又捏扁。林雪反复确认着监测数据,手指一直在抖。张宇和周明默默地检查着装备,虽然明天不需要出任务。陈锋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一动不动。
易安陪着小易,在驻地的屋顶上坐了一夜。
夜空很清,星星很多。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人很舒服。
“你在想什么?”易安问。
小易看着星空,很久才说“在想,它会看到什么样的星星。”
“我们看到的这些?”
“也许不一样。”小易说,“它来的地方,星空可能不一样。也许没有星星,只有别的什么。也许它已经不记得了。”
易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小易的手。
两只手,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温度。
凌晨四点,林雪从分析室里冲出来,对着屋顶喊“开始了!”
他们赶到分析室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已经守候了几个月的波形,正在生剧烈的变化。不是混乱,不是爆,而是一种……燃烧。那条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复杂,像是把亿万年积累的一切,在最后的时刻全部释放出来。
小易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根丝线还在,绷得很紧,传递着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不是疼,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完成的感觉。像一部漫长的、无人能懂的史诗,终于写到了最后一个字。
最后一刻,那个波形猛地向上扬起,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然后——
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那个守候了不知多少年的“点”,消失了。
小易睁开眼睛。
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向上弯着。
“它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说,谢谢。”
分析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吴振把头转向一边,用力眨了眨眼。林雪趴在桌上,肩膀轻轻颤抖。张宇和周明并肩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座沉默的石像。陈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易安走到小易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天边开始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七月底,基地里来了一批新的装备。其中有一套是为小易特制的——新型调节器,能够更好地处理她意识深处残留的那些感知波动。谭薇说,虽然那个“点”走了,但它留下的印记不会完全消失。小易需要学会和它留下的那些东西相处。
“会很难吗?”小易问。
谭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不会比你已经经历的那些更难。”
小易笑了。
八月的某个下午,第七组接到一个报告。辖区内一个老旧小区,有居民说地下室有“怪声”。不是异常,只是管道老化。处理完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吴振说,好久没去那家烧烤摊了。
于是他们就去了。
还是那个简陋的路边摊,塑料桌椅,油腻的菜单,炭火熏得人睁不开眼。老板还记得他们,笑呵呵地招呼着。吴振点了满满一桌,林雪难得没有拿出数据板,只是埋头吃。张宇和周明依旧沉默,但吃得很快。陈锋的左手已经能用筷子了,虽然还有些笨拙,但他坚持自己吃,不让人帮忙。
小易和易安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
“好吃吗?”易安问她。
小易咬了一口肉串,点点头。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远处,下班的人群开始涌出来,车流声、人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是那种最普通、最喧闹、也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小易看着这一切,忽然说“它没有看过这些。”
易安知道她在说什么。
“它困在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年。”小易说,“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烧烤的香味,没有人的声音。它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
易安没说话。只是又递给她一串肉。
小易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说“我现在替它看。”
易安看着她。
“替它看这些它没看过的东西。”小易说,“替它闻这些它没闻过的味道。替它……”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西沉的太阳,“替它感受这些温暖。”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烧烤的烟火味和人间的喧闹声。街灯次第亮起,远处的城市开始闪烁。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让人忘记,曾经有人从深渊里爬出来,曾经有一个古老的存在在这里守候了不知多少年,然后在一个夏夜悄然离去。
“它知道吗?”易安问。
小易想了想,说“也许不知道。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就够了。”小易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我知道它来过。我知道它走了。我知道它在最后的时刻,不是一个人。”
易安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小小的阅览室里,韩骁说过的那句话“你们是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是关于职责的。后来她明白,这句话是关于存在的。
眼睛不需要说话。耳朵不需要呐喊。只需要在那里,看着,听着,记住。让那些无法被世界看见的存在,至少被一个人看见。让那些无法被世界听见的声音,至少被一个人听见。
这就够了。
吴振在那边喊“再来十串羊肉!要肥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