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后的心理冲击,比预想中持续得更久。
食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类似金属和腐殖土混合的气味,似乎烙在了嗅觉记忆里。训练时,易安有时会突然走神,眼前闪过的不是模拟的影犬扑击,而是那片黑色泥沼无声凸起的灰败物质。吴振在对抗演练中变得异常沉默,冲锋前犹豫的时间更长了。陈锋下达指令的间隙,会无意识地瞥一眼地面或墙壁角落。林雪的数据分析报告里,开始频繁出现关于“转化率估算”和“非标准能量衰减模型”的推演,字里行间透着焦灼。
基地的气氛也在悄然变化。研究院的分析员频繁出入外勤简报室,“铁砧”小队出动的次数明显增加,偶尔能看到其他几支“潜龙”小组行色匆匆。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一周后,关于“寂静灰潮”的初步分析报告下来了,但只对部分人员做了有限度的简报。第七组旁听。报告确认了其“寂静转化”的特性,暂未现明显的主动攻击意图,但其缓慢的、似乎能通过地下介质或特定有机物网络移动的方式,使其实际影响范围难以界定。常规能量抑制场效果微弱,高强度物理隔离是目前唯一确认有效的临时控制手段。最棘手的是,其“转化”机制不明,似乎涉及某种基础的、物质或能量层面的“属性覆写”,现有科技难以解释,更别说逆转。
“这意味着,”主持简报的分析员声音干涩,“一旦被其转化,目标将永久性失去原有属性,转化为无活性的灰败物质。目前,没有恢复方法。”
简报室里一片死寂。永久性。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里。
“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吴振忍不住问。
“目标区域已由‘铁砧’和支援部队建立了三级物理隔离带,并布设了高密度振动与残余能量监测网。其活动暂时被限制在核心区域内,但无法排除其通过未知途径扩散的可能性。研究院正在加紧研究其移动规律和可能的抑制手段。”分析员回答得官方而谨慎。
散会后,第七组的人都没说话,默默走回训练区。下午原本安排的是常规战术配合训练,但山猫临时更改了内容。
“今天,室内模拟对抗取消。”山猫站在训练场中央,面前是集合的第七组,“进行特殊环境适应性训练。”
她领着他们走进了一个他们从未进入过的、位于“蜂巢”更深处的训练舱。舱内空间不大,没有任何器械,墙壁和地板是某种吸光的深灰色材料,只有顶灯出恒定冷白的光。但一进去,易安就感到颈后的贴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无比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波动感——不是刺痛,也不是冰冷蠕动,而是一种淡淡的、仿佛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寂静灰潮”残留气息。
“这里模拟了‘寂静灰潮’影响区域边缘的、极其微弱的环境扰动信号。”山猫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内响起,“没有实体威胁,只有背景干扰。你们的任务,是在这种环境下,完成基础战术动作配合、信息传递和简单决策推演。目标保持最低限度的团队功能,并记录个人生理与认知反应。”
门关闭了。舱内异常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放大了。那种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感像背景辐射一样无处不在。易安感到轻微的烦躁和注意力涣散,仿佛脑子里蒙了一层薄纱。她看到旁边的吴振明显有些焦躁,不断调整着站姿。陈锋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锐利了些。林雪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摩挲她的记录板边缘。
训练开始。内容很简单根据山猫通过通讯器下达的、略带干扰的指令,在舱内有限空间内移动、变换队形、传递模拟物资、识别并报告“可疑点”(舱内预设的、极其微小的视觉或触觉异常标记)。动作本身不难,难的是在那无处不在的、勾起不好回忆的干扰背景下,保持思维的清晰和动作的准确。
第一次演练,失误频频。吴振传递物资时差点脱手;陈锋在辨认一个模糊的视觉标记时犹豫了足足五秒;林雪记录时写错了一个坐标;易安自己在进行简单的方向判断时,产生了短暂的恍惚。张宇和周明配合还算稳定,但动作明显比平时僵硬迟缓。
“反应迟钝,沟通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错误率标。”山猫冰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休息五分钟,然后重来。”
没有责备,只有事实。但事实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第二次,稍好一些,但远未达标。第三次,勉强及格。易安感到精神上的疲惫感积累得很快,那种干扰似乎在不断消耗她的专注力。她必须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精力,才能把注意力拉回到当前的任务上,压制住脑海里不断泛起的、关于那片灰败空地的破碎画面。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不是累的,是精神高度对抗后的虚脱。
“这只是最边缘、最微弱的模拟信号。”山猫看着他们,“真实环境中,干扰可能更强,更复杂,还伴随着不可预测的实体威胁。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干扰都无法有效克服,面对真正的‘灰潮’或类似现象,你们连最基本的自保和协作都做不到。”
她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但至少,你们开始体验了。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下次,无论是训练还是任务,再遇到类似的环境干扰,你们会有心理准备,知道需要额外调动多少精神力来对抗。这,就是今天训练的意义。”
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训练舱,易安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林雪走在旁边,小声说“我的数据板记录显示,在训练后半段,我的心率变异性和皮电反应有异常波动,显示隐性焦虑水平持续升高……即使我知道那只是模拟信号。”
“大脑不这么认为。”易安揉着额角,“它记得真的。”
回到生活区,易安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基地内部那个小小的、有玻璃顶棚的中庭。里面种着一些耐阴的观叶植物,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水池,流水声潺潺。这里通常没什么人。
她在一个角落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水池里几尾红色的锦鲤缓慢游动。水流声,植物的气息,正常的、充满生机的景象,一点点冲刷着神经上残留的灰败感。
不知坐了多久,旁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易安抬头,看到韩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听说下午的训练了。”韩骁喝了口水,看着水池,“感觉怎么样?”
“很差。”易安实话实说,“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控制不住地……受影响。好像那种‘寂静’的感觉会自己钻进来。”
“正常。”韩骁语气平淡,“‘异常’对人的影响,很多时候不是通过逻辑,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和情绪层面,甚至更深层的东西。模拟信号虽然弱,但触了你们大脑里关于真实威胁的记忆回路。这就像创伤后应激,只不过你们接触的是自然的‘创伤源’。”
易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韩教官,如果……如果以后遇到比‘寂静灰潮’更……难以理解的东西,我们怎么办?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韩骁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敷衍,也没有轻易的安慰,只有一种深沉的、见过太多风雨的平静。
“易安,特管局存在了这么多年,档案库封存了那么多卷宗,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懂吗?”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几乎没有笑意的弧度,“不。我们不懂的东西,远比懂的多。‘异常’之所以是‘异常’,就是因为它常常打破我们现有的认知框架。”
他顿了顿,接着说“面对未知,第一步永远不是‘战胜’,而是‘存活’。观察它,记录它,分析它,寻找它的规律,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规律。同时,保护好自己和队友。在存活的基础上,尝试建立接触规则,寻找抑制或规避的方法。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下子解决它,而是找到和它‘共存’的方式,或者将它限制在可控范围内。这很憋屈,但这就是现实。”
“那如果……找不到共存方式,也限制不住呢?”易安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韩骁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池水潺潺,锦鲤甩尾,溅起细微的水花。
“那就需要做出选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评估威胁等级,影响范围,潜在风险。有时候,最极端的物理抹除,或者永久性的空间隔离,是最后的选择。但那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我们承认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那一步。而这‘万不得已’的判断,需要前线人员的眼睛、耳朵,和……像你这样的感知,来提供依据。”
他看向易安“你们的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观察,甚至每一次不适和恐惧,都是在为后方提供拼图碎片。碎片多了,也许就能拼出一点轮廓,找到一丝线索。这就是你们的价值。不仅仅是在战场上消灭什么,更是成为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哪怕看到的、听到的,是让人绝望的东西。”
易安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韩骁的话没有带来轻松,反而让她肩上的担子感觉更重了。但奇异地,也让她心中那份迷茫和隐约的恐惧,沉淀下来一些。从被动承受,到主动观察和提供信息,这似乎是她能抓住的、一点微小的主动权。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