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轻微的震动停止了。引擎的低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般的寂静,只余下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着,看不到外面,但易安能感觉到,她们停了下来。
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些,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新风机滤芯的塑料味,冰冷,干净,不带任何自然的气息。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某种……高度隔绝的容器内部。
护士再次进来,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和引流管,动作轻柔专业,但依旧沉默寡言。她给易安换了一瓶营养液,调整了一下镇痛泵的参数,然后低声对韩骁说了句什么,便退了出去。
韩骁没有离开。他靠在舱壁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地观察着易安的反应。他似乎也在等待,等待易安消化那些爆炸性的信息,等待她提出问题,或者,等待她崩溃。
易安静静地躺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肋骨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变得遥远而模糊,但意识却异常清醒。韩骁的话像冰冷的楔子,一块块钉进她的脑海,将那些破碎、诡异、恐怖的经历,串联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整体。
“谛听”项目,“Φ扰动”,“非标准生物形态”,“精神侵蚀”,“灰色组织”,“特殊事务处理机构”,“适应性”……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每个词背后都代表着越常人认知的危险与秘密。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场针对余娉的阴谋,一场高科技的追杀。现在她才明白,她闯入的是一个被刻意遗忘、却又从未真正沉寂的禁区,一个涉及非自然力量、国家机密和国际暗战的深渊。
而自己,因为余娉的托付,因为莫名的“适应性”,从边缘的卷入者,变成了漩涡中心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变量”。
“感觉怎么样?”韩骁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易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我们需要谈谈条件。”
韩骁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余娉必须得到最好的治疗和保护,远离任何危险和……必必要的询问。她只是受害者。”易安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
“可以。她已经在绝对安全的医疗中心,有最好的专家团队。对她的询问会在心理医生协助下进行,确保不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她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重要,但她本人的安全是位。”韩骁回答得很干脆。
“第二,关于我。治疗,我接受。询问,我配合。但我的经历,我的‘适应性’,我身体的任何数据,未经我明确同意,不得用于任何实验或研究目的。我不是小白鼠。”易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韩骁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然后,他缓缓点头“我代表机构,可以承诺这一点。你的身体数据和经历记录,将仅限于医疗和风险评估用途。任何出此范围的利用,都需要经过最高级别的伦理审查和……你本人的书面同意。这是底线。”
“第三,”易安继续道,声音因为虚弱而微微颤,但语气坚定,“我需要知道真相。不是简报,不是筛选过的信息。是关于‘谛听’项目,关于‘Φ扰动’和那些‘东西’的起源,关于当年生了什么导致项目终止,关于你们机构到底在应对什么,以及……关于我,为什么会有‘适应性’。我有权知道,因为我用命换来了这些经历。”
这一次,韩骁沉默的时间更长。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器在低鸣。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似乎在评估易安的要求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和风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易安,你要求的,是最高级别的核心机密。有些事情的真相,连我们机构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全貌。知道得越多,意味着背负得越重,也意味着……更难以脱身。你真的想好了?”
“从我接过余娉那个黑盒子开始,我就没想过能轻易脱身。”易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毫无笑意的弧度,“被蒙在鼓里当棋子,和知情后选择自己的路,我选后者。至少,死也死得明白。”
韩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同?
“好。”他终于点头,但语气凝重,“我会向上级申请,在你身体状况允许、并完成必要的保密程序后,向你开放部分核心档案的阅览权限。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签署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并接受全面的心理和忠诚评估。这不是不信任,而是程序,是保护,也是……对你负责。”
“我明白。”易安没有异议。她知道,踏入这个领域,规则和代价必然严苛。
“另外,”韩骁补充道,“关于你的‘适应性’,我们目前也只是初步判断。需要进行一系列更精密的检测和分析,才能确定其性质、程度和可能的来源。这个过程可能会……不太舒服。”
“只要不是切片研究。”易安淡淡道。
“不会。”韩骁保证,“是安全的无创或微创检测。”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条件谈妥了,但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那座诡谲的山林,是深不见底的秘密,是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
“我们……现在在哪里?”易安问,打破了沉默。
“一个临时中转站,绝对安全。”韩骁没有透露具体位置,“你需要在这里稳定伤势,接受初步评估。然后,我们会转移你去更专业的医疗和研究设施。”
“那个灰色组织……他们会善罢甘休吗?”易安想起那些黑色飞行器和搜索队。
“不会。”韩骁的眼神骤然转冷,“他们已经暴露了意图,也付出了代价。但他们对‘谛听’遗产和‘Φ扰动’源的渴望不会消失。这次冲突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也更危险。我们加强了外围监控和防御,但他们很可能会调整策略,从其他方向渗透,或者……动用更隐秘的手段。所以,你和余娉的保密和安保,是重中之重。”
易安点了点头。她知道,危险只是暂时远离,并未解除。
“还有一件事,”韩骁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从山里带出来的东西——那截特殊的线缆和石罩碎片,我们已经做了初步分析。线缆的材料和能量传导特性,与‘谛听’项目后期某些实验性装备的记录吻合,但又有不同,似乎掺杂了……我们目前无法完全解析的未知元素。至于那个石罩,它的材质和工艺非常古老,与‘谛听’项目的主流技术风格迥异,更像是某种更早期、甚至可能并非人类文明的遗物。”
“不是人类?”易安心头一凛。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韩骁摇头,“‘谛听’项目当年可能现了不止一种‘异常’。那个石罩封存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久远和……棘手。你在那个监测点破坏线路引的塌方和‘扰动’爆,可能不仅仅是巧合。”
易安想起石罩下传来的微弱脉动,想起被“共鸣抑制器”刺激后狂暴的暗影,背脊一阵凉。自己无意中,可能真的捅了一个大娄子。
“所以,我的‘适应性’,会不会和接触到这些东西有关?”她敏锐地联想到。
“不排除这种可能。”韩骁没有否认,“这也是我们需要重点调查的方向之一。你的血液、组织样本,甚至……精神波动图谱,可能都会提供线索。”
易安沉默了片刻。将自己完全交出去,成为研究对象,这感觉并不好。但她也知道,这是解开谜团、了解自身处境的必经之路。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没有立刻答应,“在了解更多真相之前。”
“理解。”韩骁表示同意,“你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和思考。但在那之前,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保密,你需要暂时与外界隔绝。不能联系任何人,包括你以前的同事、朋友。”
易安对此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她的世界,从进入那座山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好好休息。”韩骁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你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救了自己,也救出了关键信息。好好养伤,别多想。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