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露出一个说是笑也勉强的表情,讨饶般地俯身垂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偏偏语气四平八稳,好似谈天气。“好不好?”【作者有话说】每天都对不起。这两天也对不起。(求别打差评)生气就骂我吧。跪着说的。纵归去来(三)刚入农历冬月,上京就下了一场大雪。工作室虽小,却仍照着惯例准备着办尾牙,工程因为大雪再次暂停,不过倒是要多谢池以蓝,周扬再没在工期上为难过他们。元旦将至,整个上京都是喜气洋洋的。商场的橱窗里换上红彤彤的色系,姿态各异的模特清一色系着红围巾,黄昏时分自这片cbd的步行街走过去,仿佛处处都在办喜事。顾平芜在楼下吸烟区边上踩雪玩,等着程方原抽完一支烟。才下的新雪,被她一脚踩出一个鞋底印子来。程方原在那和几个团队里的男人吞云吐雾,乜斜着眼看她,觉得她这会儿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过了会儿施工队里的人都抽完上去了,程方原也不怕冻手,在那夹着烟头等,就想看看顾平芜到底什么时候能从踩雪的乐趣里回过神来。结果等了半天,小丫头依然自娱自乐。程方原叹了口气。“好玩儿么?”“啊?”顾平芜回头,瞧见他似笑非笑,从容地跺了跺脚上的余雪,理直气壮点头,“好玩儿,你也玩会儿?”程方原敬谢不敏:“我一把年纪,还是算了吧。”顾平芜笑笑,因为没带手套,手都有些冻僵了,睫毛上也沾着微微的霜,她眨了眨眼说:“上去吧?还得商量尾牙怎么办呢。”“今年你得回去吧?”程方原丢完烟头,和她并肩往大楼里走。“嗯。”“我听说……只是听说哈。”程方原清了清嗓子,“池总好像现在还没走。本来周扬和我讲,他老板就在这儿留半个月,这都快年关了……”“和我说这个干嘛?”顾平芜把手揣在兜里,偏头看他。“……”程方原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挑破,斟酌道,“我是觉得,他图……”“他图什么?”顾平芜接话道,“别想了,他有他的想法,又不是我能左右的。”程方原一脸吃瘪。顾平芜又轻飘飘瞥他一眼,微微笑道:“难道还要我说他是为我留下来的?想多了程老师,我没有那么大面子。”年底的项目基本都在前置阶段,唯一一个动工因为连天大雪暂停,最近大家都闲得很。于是开完尾牙会议,顾平芜就提早下班了。池以蓝不出所料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不了,今天约了人。”“约了谁?”“朋友。”她这样答,他就没有办法再接着问“哪个朋友”,否则像极了审讯嫌疑犯。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她已经先开口。“没事我就挂了?”半晌,那头“嗯”一声,说:“雪天小心开车。”她“唔”一声敷衍地应了,就把电话挂断。雪天限行,其实她根本没开车出来,但却懒得和他开口解释。顾平芜慢条斯理走在一条冻得很结实的人行道上,脚下咯吱咯吱作响。那天池以蓝放低了姿态,只求能见着她。她当下掩饰着震惊,心里却很冷静地在衡量利弊:如果这样就能让工作上的阻碍消失,何乐而不为?这个交易说不上公平,也说不上体面,但她坦然接受了,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像所有可怜的打工人向生活妥协一样,她也理所当然作出了自己的妥协。那之后一切照常,他偶尔约她吃饭,她有空就去,没空就拒绝。他到她公司来,她就像接待所有熟人一样地接待他,体面又妥帖,绝不教他有一丝难堪。她唯独不许他拜访家里。那个不足七十平的一居室是她在上京最后的避难所。她不要他连那里也侵占。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对池以蓝,她遵循这个有名的渣男原则,并且打算进行到底。她不觉得池以蓝会为了所谓“爱情”坚持很久,更不信他也会等待一个人。她不曾相信过男人的忠贞。更何况在明知对方的“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深重的时候。顾平芜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分手第二年,她在网上看到了他的新女友。那时她仍在纽约,习惯性地去搜索他滑板品牌的名字,却意外地在娱乐八卦里看到池以蓝三个字。点开新闻,狗仔抓拍的照片里,他和一个长发白衣的纤细背影相携而行,周遭霓虹旖旎,车水马龙,他牵那个女孩的姿势,与曾经牵着她并无不同。回想起当下的心情,她惊奇地发现那时候她并没有流泪,只是无端绝望。小时候看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缘》,金世遗在厉胜男死后才明白自己早已情根深种,认她作妻。他在她坟前忏悔,说此生只有厉胜男这一个妻子。她看到“形影相吊”四字时感动至极,小小年纪未知情爱,却已然感叹,世上原来还有这样凄绝的爱情。后来她又看了梁羽生的《侠骨丹心》这一部书,惊觉男主角金逐流竟是金世遗的儿子。什么?他怎么可以生儿子呢?顾平芜失望地想,那个曾经在厉胜男死后依然认她为妻,誓不再娶的男人,最终还是在二十年后成为别人的丈夫。她和卢湘聊起小说,她抱怨梁生写男人好坏,卢湘笑而不语,说她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她不平:“为什么杨过可以等小龙女十六年,郭襄可以从神雕侠侣寻一个人寻到倚天屠龙,依然天涯思君不可忘?就是梁生把男人写得很坏!”卢湘一面给她梳头发,一面柔声回答:“等你长大了就知道,金庸笔下的男人多是童话,梁生笔下的男人才是现实。”离开池以蓝的纵归去来(四)临出行那日,上京放晴。林冠亨打来电话问她车停在哪,大约是在小区里找不到车位,她让他停在小区外的功夫,房门就被敲响了。顾平芜满脑子都是还要带什么行李,整个人有点焦头烂额,什么也没想就走到门口看电子猫眼,一看之下却愣住。即便自上而下的视角让她感到有些陌生,画面里的人也依然很好辨认。宽肩撑起一件驼色休闲大衣,米白色的卫衣帽子露出来,几与肤色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