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轻地说,声音沙哑,却有了定夺,“你们都起来吧。”
她走向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沉寂宫阙,背影单薄却陡然挺直。
她久久不语,我只听得见她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我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为自己活一次?”她喃喃低语,像问我又像问自己,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这条路没有终点、也没有人陪同……”
“臣会一直陪着殿下,”我再次跪伏于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刀山火海,齐姮永不相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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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开口,一个字,轻如尘埃,却又重逾千钧。
“好。”
宁泰四年元月,元王齐瑜祭告太庙,即皇帝位,改元元熹。
她询问我年号之事,我欣然坦言,元熹二字就极好。元,天下之也,应陛下开女帝之始;熹者,光明也,我会陪同陛下,开元熹盛世。
登基大典那日,风雪初霁,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琉璃瓦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她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一步步踏上御阶,身影在巨大的宫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高。
我按剑立于丹陛之下,仰头望着那个身影。
风卷起她冕旒下的玉藻,相互撞击,出清脆而寂寥的声响。
她知道,我亦知道,这条通往龙椅的路,是用至亲的血铺就的,前方并非万里坦途,而是更深的孤寒与桎梏。
但这一次,她终于为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元熹初年,百废待兴。
朝堂上是灵帝留下的狼藉,民间是连年党争倾轧后的疲敝。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平反,借着登基之势大赦天下,沈家、谢家、曹家、前太子,甚至我那早该被遗忘的父亲…一纸又一纸雪白的诏书往各州。
其实死了的人并不在乎,只是她一直记得,某个人临终前的叮嘱。
陛下与我及几位心腹重臣,常于夜深时仍在宣政殿议事,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疲色与凝重。案头堆叠的,是亟待革新的弊政——科举门槛过高,寒士难晋;边军粮饷屡遭克扣,士气低迷;土地兼并日甚,流民渐多。
陛下极少言语,多数时候只是聆听,指节偶尔轻叩紫檀案面。待众人议罢,她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科举,加设‘明经’、‘明算’二科,与进士科并列。天下州县,皆设官学,无论士庶,皆可入学备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知道,这会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但人才是国之根本,不能只握在几家几姓手里。此事,由平阳侯督办。”
我躬身领命,深知此举艰难,奏折雪片似的飞入宫中,痛陈此举破坏祖制,恐引天下动荡。陛下将那些奏折留中不,只问我,“姮儿,怕吗?”
我摇头,“陛下在前,臣何惧之有。”
她笑了笑,“那就去做。”
官学渐次设立那一年,我奔走于各州之间。有时收到京中来信,陛下只寥寥数语,问询进展,末了总添一句“保重自身”。我知道,京中的风刀霜剑,她一人为我挡下了大半。
君臣相得,莫过如是。
开女科,建学堂,令寒门与女子有晋身之阶。阻力如潮,骂詈之声不绝于耳,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者众。她于朝堂之上,只淡淡道:“诸卿之母、之妻、之女,莫非亦非人耶?其智其才,合该困于方寸之地,终老于锅灶之间?”
她命人将历年进士策论与明德堂优等女子的文章一同张贴,优劣高下,天下自有公论,喧嚣渐止。
元熹三年,边关不稳。陛下力排众议,启用英国公之子等一批年轻将领,更敕令兵部革新军制,确保粮饷直达士卒之手;同时,她下旨清丈天下田亩,抑制兼并。此举更是捅了马蜂窝,暗地里的抵抗与怨怼屡禁不止。
一日深夜,我自外地赶回,径直入宫,宣政殿的灯还亮着。陛下伏在案上,似是睡了,手边还压着一份弹劾我“借清丈田亩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的奏章。
烛火下,她鬓角已染霜色。
我取过斗篷欲为她披上,她却醒了。
“回来了?”她声音沙哑,揉着眉心,“事情朕都压下了,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