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颢,仪貌雅丽,神情秀彻,颀然如玉树修竹,太子妃孟瑷,高髻浓鬓,杏眼桃腮,艳丽惊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双璧人。“表哥?是表哥吗?”善来心中雀跃,眸光潋滟带喜,“我是鹤仙!”“鹤仙。”李颢眉眼弯着,“我当然知道是你,我正是为你来的,怎么会不知道?”表哥一向端稳,这会儿即使高兴,也是克制的高兴,表嫂不一样,十分有热忱。“妹妹,可算见着了!”抓着善来的两只手,声气举止都十分亲密皇后在一旁提点:“这是表嫂。”善来当即屈膝要行礼。太子妃赶忙拦住了,语气嗔怪:“妹妹怎么和我多礼?”又说,“竟没人和我说,不然我一定亲自去迎你,咱们不至于这会儿才见,妹妹生得真标致,说是神仙也不为过!”“表嫂谬赞了。”“哪里谬赞?到底是娘娘的亲外甥女,当然是一等一的人物……”太子妃人生得美,声音好听,话也说得好听,很难叫人对她生出厌烦来。然而这样一个人物,她的丈夫,站在她旁边,却丝毫不关注她的语笑嫣然,就是她的婆母,也还会看着她微笑呢。太子侧着头,微笑地看一只插着红梅的白瓷胆瓶,甚是超然物外。太子妃这会儿已经将手神到了善来肚子上,“四个月就有这么鼓吗?好像扣着一只瓜,很辛苦吧?”善来答不辛苦。太子妃忽地笑得有些怅然,”妹妹真是好福气。“说着,微微转过头,去看她的丈夫。然而她的丈夫只是看花。她慢慢就笑不出来了。善来倒是依旧在笑,挑着两边唇角,微微地笑,半晌后,忽然打了一个文雅秀气的哈欠。皇后忙问:“累了?”善来没说话,笑得腼腆。太子妃道:“有身子的人最容易乏了,妹妹快去歇吧!正好我也要回去挑东西呢,第一次见妹妹,哪能没有礼?可是知道得匆忙,来得更匆忙,所以也就么没有带,等我回去了,一定给妹妹好好挑。”善来笑着道谢。太子开口同皇后告辞,又同善来讲,等有空闲了,一定再过来瞧妹妹。善来还是微笑。不过太子和太子妃一走,她就不笑了。“表嫂真是个可人。”皇后听了这话,突然把嘴一撇,很有些怨气地道:“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五年了,还是一无所出,要她有什么用!”“东宫没有妾侍吗?表哥今年是……二十三岁?”皇后发出一声冷笑,“要是塞得进去人,也还不算她尸位素餐。”善来再一次笑起来了。“表哥表嫂还真是恩爱。”皇后不愿意对外甥女说重话,因此只是说:“你还是不要说些不中听的叫我难受了。”那善来只能叹气了。“那好,我和姨母说些别的,夫人……就是乐首辅的女儿,我先前的主母,她是怎么了?”送走了魏瑛后,善来便开始写信。她常给刘悯写信,想起来,就写一封,他不怎么回,就是回,也只是简略几个字,完全比不了她的甜腻,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给他写。离得近的时候,信送得快,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后来离远了,信就疏落起来,有点山长水阔的意思。早先写信,是一只手写,一只手握荷包,钱是坚硬的,握在手心里很有实感,后来再写,就是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两只手搁到肚子上,轻轻地抚摸一会儿,然后再提笔写。她不打算在信中将有孕这件事告知,一是怕他耐不住,二是真的很想亲眼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他嘴里那只很傻的鹿,就见过那么一回,好不过瘾。这一回写信也是,写自己的事,写一会儿就停下来,隔着肚皮爱怜地抚弄她的孩子。孩子,一个她和怜思的孩子,一个证据,证明她和怜思的密不可分。不写自己事情的时候,就不摸,只是写。她仔细想了,觉得还是要叫刘慎知道,不管他做如何选择,她既知道了,就不能不把事情告诉他。乐雅心疯了。拿到和离书后,她一直不太好,或者说,很差,每日精神恍惚,严重到事事必须由人摆布,熬到肚子里孩子八个月,她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一个女儿。不是儿子。她喜欢女儿的,她有女儿,她很爱她的女儿。就是女儿,也是她盼了很多年的,能生女儿,就能生儿子,她总会有儿子的。可是她的丈夫同她和离了。她不会再有儿子了,她的丈夫不会再回来了。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儿。要是没有她,她不会失去自己的丈夫。都怪她。所以她在一个夜里,扼死了自己的女儿。孩子身体很弱,弱到有人扼她脖子,扼到她死,她都没有哭一声。但是乐雅心会哭,还会哭着哭着突然笑,是小孩子那种纯真的笑,一直笑个不停,然后再哭。善来既走,刘悯再没有帕子可洗,技艺不得施展,所以不过十来天而已,不仅手上的功力倒退了,人也跟着变得十分懒怠。衣裳是请人来洗,也顺便洗碗,打扫屋子。餐食当然也是不做的,城里的饭馆每日都送菜来。这些事他都会做,而且能做得好。要是他爱的人还在身边,他一定不遗余力地叫她舒适,她不在,一切都没意思,情绪无聊,人渐渐变得松散,最严重的时候,除非必要,否则连手指都懒得动。只是躺着。所谓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吃尽相思苦。恨自己不会神仙术,一不能分身,二不能化形,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管他是麻雀飞虫,还是不能动的死物,都可以。最好是变蝴蝶,轻飘流连,不讨人厌。她喜欢蝴蝶。仲夏时候常常出去,溪头林间徘徊,他陪过好几次,看她抬手引蝶,风缓缓吹动她帷帽的白纱,还有绿罗裙。那时真后悔过没有好好学画。知道她喜欢蝴蝶,就送蝴蝶给她,蚕丝染色,缠成各色花,栩栩如生,花是假的,蝴蝶却是真的,蝴蝶是死了也不腐,风干了,做出各种姿态,缠在花上,丝毫不见死气,花再插进瓷瓶里。弄出这么一件东西,心里很得意,抱去找她,叫她瞧,问她喜不喜欢。她笑着说喜欢,然后又说心里过意不去,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损天德。说得他讪讪。后来又送宝石攒的蝴蝶给她。还是说喜欢,但是从来不见她戴头上。心里知道原因,所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想,以后就好了,不会再这样。以后是怎么样呢?她回到那个到处飞舞着蝴蝶的地方了,乱花迷人眼……她还会记起这冰雪之地吗?应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常给他写信,讨好他,哄他,安他的心。安定不了。因为总觉得自己不配。消沉了很久。最后是被人薅起来的。他瞧不顺眼的亲爹,拖他下床,任凭他发怒,不发一言,只是最后拿给他几本书。一些句解。书是旧的,上头的墨迹却是新的。知道是什么意思,怒气再发不出来。见他不再张牙舞爪,他的亲爹,终于开了口,好声好气,没一句重话,全是劝慰之语。他是知好歹的人,于是老老实实拿着书到一边去看。但是心里忍不住想,以前还真不知道他这爹竟是这么好脾气的人。书肯定是要好好看的,不能丢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