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似海啊。这时候,早已离去的春燕,手里提着个食盒,悄悄地进了房间,茹蕙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她。春燕先看茹蕙,笑得有几分不自在,手指着善来,说:“我来瞧瞧她。”茹蕙道:“应该的,你们到底是同乡。”又说:“你们说话吧,事差不多好了,我去向老太太复命。”说完,就要走。善来明白,这是能叫她和春燕单独说话,她是初来乍到,整个刘府,只有春燕和她还算亲近,见面说两句话,她多少能安心些。茹蕙姐姐这样贴心,真是一个好人。善来又一次这样讲。春燕见茹蕙要走,忙举起手里的食盒,说:“我不敢误你的事,不过多少吃些,不费什么功夫。”说着,已经打开了食盒,把里头的几盘糕点摆到了桌子上。茹蕙不肯吃,摆着手道:“油腻腻的,吃脏了手,不好洗,还得去见老太太呢。”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春燕倒是没再说什么,善来却追到了门外,虽然也没说什么话,但好歹是送了。她的确是不爱说话,茹蕙早知道了,所以即使她没说话,茹蕙也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当下笑着对她说:“别送了,你回去歇一歇吧,等会儿不定有什么事呢。”茹蕙走出好远,善来还在门口站着,目送她。春燕从屋里出来,见此情状,说道:“你和她倒亲近。”善来认真地点头,“茹蕙姐姐是好人。”话里有无限的深情。春燕只是说,“进来吃糕吧,要凉了,凉了不好吃。”两个人进去,还不及坐下,春燕就已经拈起一块绿豆糕吃起来,边吃边有些得意地说:“这个是她们给我的,因为我爱吃。”善来不动,只是看着春燕吃。春燕又把碗盏朝善来推了推,“你吃呀,不饿吗?”她这么一提醒,善来猛地就觉到了饿。早该饿了,今日一整天,只在清晨入城时,吃了半个春燕在城门口买的包子,给她买了两个,但是她竭力地吃,也只吃下去半个。眼前是各种各样的糕,都是善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个个香气逼人,油脂气,花香米香豆香,几乎要把人香晕了,善来伸着手,竟不知道要吃哪一个,因为哪一个都很想吃。看她迟迟不下手,春燕有些急了,“你吃呀!这都是我们李大娘特意给你做的,你得吃呀!你不吃,我不好跟她交代啊!这绿豆糕我都吃一半了!”春燕是刘府厨房烧火的,李大娘是刘府的厨娘,专管白案。善来很饿,可是有春燕这些话,再饿她也不敢吃了。茹蕙才提醒过她,千万不能叫人抓到错处。春燕见她不但不拿,甚至连手都收了回去,更急了,“你怎么回事?”善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春燕讲,春燕就已经变了脸色,两条眉拧着,双目圆睁,“怎么,瞒我?你这才飞上枝头,就把我忘了?”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原原本本立刻讲给春燕听。“姐姐,我心慌得很,就怕做错事,现在简直连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了。”春燕嗤了一声,问:“怕什么?能吃了你?”善来丝毫没有得到安慰,既当了奴婢,就是案板上的肉,还不是别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真吃了你,又如何呢?即使不是被吃,也多的是悲惨下场,怎么不叫人心慌害怕呢?“别怕,都是她吓你,要不是我急着吃糕,早就和你说了……”春燕忽然停下来,眼睛往门外瞄,并没瞄到什么可疑的,可即使这样,也还是不放心,轻轻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了,才又回屋里坐下,外头没人,她安了心,但是再开口时,声音还是低了不少:“那个茹蕙,看着是个好的,其实心黑着呢!依我看,她就是有意吓你,和你说那些话,是向你示好,好叫你信任她,你看,你不是就是入了她的套,觉得她是个好人,信了她的话,连个糕点也不敢吃!”善来几乎听愣住了,“……怎么会?”“怎么不会!”春燕板起脸,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些,“你才来,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一样了,我在这儿好几年了,说一声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好妹子,我还指着你呢,难道还会害你不成?”“这个茹蕙,表面上贤惠,实际根本不是好人!我刚来那年,府里有个丫头,叫月娥,跟我差不多时候被买进来的,比我大两岁,十三,她娘原本是西南地界的人,会一手好针线,她爹是咱们这人,贩茶的,做生意到西南,见了她娘一面,喜欢的不得了,就娶回了家,本来都挺好的,哪知道她爹竟染上了赌,生意不做了,家产也赔了个干净,后来更是喝酒死了,她娘就靠给人绣东西养活一家人,眼睛熬坏了,眼看生路要断,她娘没办法,就把她卖了……她是她家最大的,从小帮她娘做活,她娘的本事,她全学会了,老太太听说她女工好,就叫她给少爷做衣裳,她是有真本事,做出来的东西,少爷喜欢,老太太当然也喜欢,又是赏东西,又是提月钱,风光得很,可是后来,她不当心,给少爷做衣裳时,没收拾好,针裹在衣裳里,少爷穿衣裳的时候,扎进肉里两三寸!老太太大怒,就把她赶了出去,也不知道人牙子最后把她领到了哪里……”“我春燕提着食盒走了,她不能待太久,因为有活要做。天要晚了,风哗啦哗啦吹着竹子,竹影投在白窗子上,很有些孤寂意味。善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脸上一阵阵的发热,热完了,就是冷。她很觉得恐慌。因为她发现在这里她谁也不能相信。她不应当轻易地认为茹蕙是个好人。因为茹蕙自己也讲,老太太不怎么管事,底下人的心早被养大了,茹蕙叫她小心,这没错,所以对茹蕙,她也得小心。春燕也未必完全可信。春燕有恩于她,她若是个有良知的人,便不该做此想,可是春燕话里话外,都是想从她身上讨好处的意思,既想好处,不免要动心思,口里讲茹蕙吓她,难保不是拿茹蕙吓她。人心难捉摸,这地方简直没有靠得住的东西。再晚些时候,茹蕙过来,说带她去见老太太。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吃晚饭。一张饭桌,坐两个人,周围站着十来个丫鬟,布菜的,捧箸的,端盂的,拿巾帕的,打扇的,执拂尘的……老太太年事已高,饭量小,这会儿已经吃好,动筷也只是给刘悯夹菜。刘悯倒是一直在吃,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吃,细细地嚼。茹蕙领着善来在丫鬟堆里站着,并不发出声音,丫鬟们也是目不旁视,只专心盯着手里的物什,等候指令。老太太心里也是念着,正要问,不料抬头就瞧见了人群里站着的善来,当即笑了起来,招手道:“快过来。”善来便走过去,因有前头茹蕙的那番叮嘱,这回便没忘了行礼。右手放在左手上,握拳搁在腹部正中央,同时右脚后撤一小步,两膝微曲,伏身颔首低眉。挑不出半点差错的一个福礼,看得秦老夫人心中纳罕。乡野女子,行礼时却这般婀娜娉婷,可称得上仪态万千了,哪里学的呢?竟比她娘家几个侄孙女还要好。真好,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真是越看越喜欢。秦老夫人握住善来的手,拉着她又朝自己靠近了些,笑着说:“要你来,是为了告诉你,去你家的人回来了,王大夫已经给你爹开了药……”善来今天第一次真正感到快乐,怕赶不及似的,连忙问:“我爹可还好……”言语未尽,泪已先落。“他不大好。”秦老夫人收了笑,缓声道,“他不要我的钱,闹着要你回去,急得晕了,好在有王大夫,安抚住了他。”善来的心一瞬间揪紧了。她就知道。“他……”一开口,就是哭音,话是说不下去的,只是哽着,她自己也觉得是不体面,于是头侧到一边,抬起手,拢挡着脸,哭得肩膀上下颤动,楚楚可怜。秦老夫人也忍不住要落泪了。她一生顺风顺水,并没怎么有过艰难时候,可是相依为命的苦,多少却吃过一些。两个人,我倚着你,你靠着我,彼此支撑,一个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