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是有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她被蛊惑了。像是被下了咒。全身都动起来,变本加厉地纠缠他。她突然变这样,他有点生气。他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这样折磨他……不是欺负人吗?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坐好!”他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开了一点,“不要胡闹!”“不要紧的……”她几乎是恳求他,“我可以吃药……”他真的生气了。“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她看着他,委屈得哭了。他着了慌,是真的想不明白。给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哭什么?”她哭他不肯叫她如愿。她不是光明的圣人,她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她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他的,她不愿意他同别人更好,她要从他身上带走些什么,这样不管后来者是谁,都不能越过她……上天啊,她是真的爱他。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她忽然觉得恨他。不要紧,她还有别的法子,她知道该怎么做,她从紫榆嫁妆里的那本册子上学到了很多。她甘心乐意,所以不觉得屈辱。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惊恐地想要拦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他被裹挟进她带给他的掀天情潮里,不能自已。这时候他的命是掌握在她手里。善来也只是看过册子,一切都是看她的悟性,所以吃了很多苦,结束的时候,眼角通红,脸上淌满了泪水,喉咙也很痛,忍不住要干呕,那些东西便被她一下下吐了出来,流得乱七八糟……刘悯本来缓过了些,看见她这样,又愕住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干什么呀……”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善来比他还不堪些,但坚持要问:“你快活吗?我使你快活了吗?”他不免再一次愣住。又是好久过去,才开口说,“我快活得快要死了……”他这样说,她心满意足地笑了。“那就好……”她浓而烈的爱意,简直像一座大山,压住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了……这种事,他了解得太少,当初匆匆一瞥,学到的东西实在有限。他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因此只是发呆。善来管不了他了,她只剩下漱口的力气,漱完口,杯子还捏在手里,人就昏了过去。当逃奴这种事,当然是对谁也不能说。弘彻除外。善来端正地行礼,讲明来意,并作简短的告别。“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还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算她这么多年的佛经没有白听。五年。光阴如流水,弹指而过。难免叫人心生感慨。然而弘彻只是微笑。当年善来求着拜师,他听了,也是这样笑。这个人的脾性,善来自诩是很明了了,一个真正超脱的人。所以实在不必在他面前抒发悲意。善来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管他借人。一个就够,功夫要好,最好还能通一点俗务。护国寺僧众逾千,找这样一个人当然是不难的。明海,二十七岁,管善来叫师叔,曾经也说过几句话,算旧识。很妥当。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自后山走,绕过西山,再一路向南去。将来的生活,善来早有决断。先回萍城祭扫,然后就去找人。她并不知道楚青黛去了何处,但是她要去找她,不论天南海北。她还欠着她的情。找到她,同她道歉。她也许不会原谅她。但是不要紧,她还很年轻,余生长得足够支持她去做各种事。弘彻当然不打算送她。已然超脱到无情的地步。善来心里是有些埋怨的,因为她还不够修为,依旧为俗世的情感所扰。毕竟喊了那么多年的师父,他对她也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尽管他对旁人也是如此,从不说什么拒绝的话,但他的确是帮助了她,她不能不心怀感恩。弘彻今年是八十二岁,依旧精神矍铄,但是……八十二岁啊……本来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的,但还是说了。“五年内,我一定回来一趟,一定再见你一面。”西山是个夏天赏景的好地方,重嶂叠翠,深沉幽丽,凉爽宜人,只一点不好,蝉声太盛,不住地乱鸣,此起彼伏,扰人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