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御面容冷硬,沉着眉头时更显煞气,眼尾那处的魔痕蜿蜒突兀,若非司琅从小也算是他看护长大,否则就算胆子再大,现下也得战兢几分。司御手心显出一支羽箭,随着他的力道被抛掷在大殿中心:“看看这是什么!”那支羽箭就落在司琅脚边,她甚至不用去捡,只需一眼就能辨别。司御冷声道:“好好看看清楚,它是不是你的东西!”语气中的质问不加掩饰,司琅蹙了蹙眉,抬眸看了司御一眼,手心一转,那支羽箭就被她紧紧握住。“是我的风雷羽箭。”此言一出,魔宫大殿内瞬时哗然一片,司琅顿觉不妙,抬眼扫视,便见众魔君看着她,纷纷议论不止。司琅不喜这些魔君的目光,也不喜他们的指指点点,眉眼一冷,刚想动手,司御却先她一步喝止:“安静!”魔宫内顿时鸦雀无声。司琅压下想要动手的不耐,冷眼扫视一圈,嘲讽道:“众位魔君有话可以大声点说,不必如蚊虫蝼蚁般躲在背后讨论。”司琅虽为魔界郡主,但和这些魔君向来交往平平。她看不惯他们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虚伪做派,他们自也看不惯她不服管教、不羁野蛮的性格。故她嘲讽的话一出,座中当即便有魔君不满,冷哼一声:“连塘郡主倒是比我们光明磊落,磊落到竟使暗箭伤人这种卑鄙招数。”暗箭伤人?司琅低头扫了眼手中那支羽箭,脑海中隐隐划过某个不安的念头。她又回想起方才司御冷然质问的语气,很多话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但她还是问:“发生何事了?”司御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说出的答案和她所想的几乎无差。今早本该离开的仙界将军宋珩,在魔宫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袭击。此箭毫无意外,正是此时被司琅握在手中的风雷羽箭。风雷羽箭乃风雷弓伴生之物,为魔界独有的箭类武器。两千年前司琅出生之时,司御以此弓作为庆生礼相赠,并施以一法,从此这风雷弓,魔界内只她能开。而作为独属于司琅的风雷弓的伴生之物,如今却出现在这魔宫之内,袭击的还是前来参宴的仙界将军,此等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事情,也难怪这里头的众位魔君议论纷纷了。但司琅却清楚:“虽这风雷羽箭是我的。”她不紧不慢道,“但袭击一事并非我所为。”“狡辩谁人不会,物证在此,你还欲将黑的说成白的?”座中不知又是哪位平日里看司琅不爽的魔君,这下逮住机会,不依不饶地紧咬不放。司琅冷笑:“有物证又如何?我若真想取谁性命,还不至于这样暴露自己。别当他人和你一样愚蠢,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都看不出来!”“你!”那魔君被怼得咬牙切齿,正欲再说,却被司御抬手拦下:“好了。”他凝着眉头,询问司琅:“刚刚你在何处?”司琅答:“连塘府中。”“可有谁能替你做证?”“文竹武竹皆可做证。除这二人,无左魔君亦可。”司御一顿,有些意外:“无左魔君方才也在连塘王府?”“不错。”无左虽少参魔界事务,但毕竟有这魔君的身份,也深得魔帝司御的信任,魔界内倒无几人敢与他针锋相对。故司琅此言一出,魔宫内沉寂了好一阵,再无人开口说话。司御沉默了片刻,见殿内毫无人声,便轻咳了咳嗓子,负手拢着紫金衣袍:“既有无左魔君为人证,那么……”“魔帝稍等。”座下忽然传来一句。司御闻声眉头一蹙,遥遥向座下看去。众位魔君中有一人衣袍宽大,身躯藏匿其中,不知是壮是瘦,只可见一张脸惨白如纸,唇瓣血色鲜艳。“无左魔君与连塘郡主向来交好,如此关系,怎可作为人证来洗刷嫌疑?”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魔宫大殿内再次议论不止,方才本无话可说的魔君们连连点头,附和赞同:“是啊!此话有理,以无左魔君和连塘郡主的关系,倒是极有可能替她遮掩。”“还有那文竹、武竹二人,谁人不知这俩打小就跟着这连塘郡主胡作非为,所言必不可信!”“不错!这些人证怎可算数?断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依我看哪,还是相信物证来得实在,毕竟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闻言,司琅只觉好笑,凉凉扫过一眼那面色惨白衣袍掩面的男子,再看向一众只知附和不懂思考的老古板:“既说不信一面之词,那单单只靠一支风雷羽箭凭何定罪?有本事,便找个亲眼所见之人来指证本郡主!”在一众魔君面前自称“本郡主”,已是有违长幼之序,再加之司琅现下这副不屑谩笑的模样,看上去便是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自有魔君看不过眼。“先前宋将军住你连塘王府之时,便发生过邪火骤燃一事,所幸没有受伤;如今不过半月,堪堪将走,又遇袭击,若非宋将军躲闪及时,拦下凶器,恐怕此时早已负伤。如今物证在手,再联想当初邪火,或许这两件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原来如此。”司琅讽笑一声,恍悟般道,“竟是邪火一事寻不到始作俑者,如今便干脆将错就错,推个替罪羊出去,好让众位魔君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怪不得今日这魔宫大殿内气氛奇怪,原来不过是一场借题发挥的鸿门宴。先前调查邪火一事,在藏书阁七层的登记名册上记着众多魔君姓名,在未查出真相之前,这些魔君均有偷习禁术、在王府内放火欲伤仙界使者的嫌疑。如今这些人伙同那些看司琅不爽的魔君一起,紧紧揪着一支明显栽赃嫁祸的风雷羽箭不放,分明就是想要推她出去当替罪羊,好让那偷学上古禁术、破坏仙魔两界和平的罪名不落在自己头上。当真是为魔界着想的好魔君们啊!“你莫要胡言乱语!”有几位被戳中心中所想的魔君当即青黑了脸,拔高几分声音喝道,“物证就在此,你还想不认?”“一支风雷羽箭说明得了什么问题?”司琅望着那头出声的魔君勾起唇角不屑讥笑,紧捏着羽箭的掌心内魔气瞬涨,“本郡主便是不认你能如何?”说罢,她抬手扬袖狠狠一掷,羽箭立时裹挟着劲风向前刺去!那位出声的魔君没有料到司琅竟会在众目睽睽和魔帝的面前直接动手,一时怔愣当场,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羽箭射中胸膛,却觉门外忽来一阵疾风,衣袖拂面,扬起细微尘埃,瞬间便将羽箭的凛冽杀意全数折尽。来人浓黑的长眉下是冷然却肃穆的双眼,刚毅的轮廓令他不怒自威,不显半分人情。司燚攥着已在掌中折断的羽箭,冷冷望着在大殿中心一身墨色天衣、清冷高傲站立的女子,沉声怒斥:“司琅,你要造反吗?”司琅没有想到今日他竟会回来,还偏偏挑的是这么个时机,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造反倒不至于。”司琅回视着他,“只是本郡主不接受无缘无故的污蔑。”“污蔑与否自会有人查清。但你方才同魔君动手,此事我看得清清楚楚。”司燚挥袖将残断的羽箭抛掷脚下,喝道,“还不道歉!”自家父王也不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司琅早已习惯他这连问都不问便直接给她定罪的行为。她扯唇讥诮一笑:“不可能。”司燚顿时铁青了脸色。“司燚魔君。”正值司燚与司琅僵持不下之时,座上许久不曾开口的宋珩忽然发声。他一身银甲衬得身形修长,黑发利落束在银冠之中,眉目舒朗,徐徐开口,浅声清润:“今日之事,我相信并非连塘郡主所为。”他从座上起身,踏着台阶缓缓走下,司琅循声望去,眼见他一步一步,仿若踏着浮云而来。“一月前得司燚魔君关照,宋珩有幸暂住连塘王府。时间虽短,但蒙连塘郡主以礼相待,事事皆照顾周全。故宋珩相信,她断不会背后行不义之事。依我之见,背后始作俑者,应是另有其人。”宋珩所言有如清风过境,霎时便将魔宫大殿内所有的质问和怀疑席卷一空。一众魔君面面相觑,都不再有所言,就连方才震怒的司燚此时也不得不散了火气,化作略微诧异。而不只是他,大殿内所有的魔君,甚至魔帝,都免不了微感惊讶。受了袭击的仙界将军,竟然会帮身有嫌疑的魔界郡主说话……这任谁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司琅却不。她望着那道浅泛银光的身影,听着他用最平常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替她解围,她的心缓缓跳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许从她踏入这魔宫大殿,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现在这一幕。她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在她心中,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正直,无论对谁,都从无偏见。宋珩声落之后,魔宫内陷入了沉默。这一场本就为他而起的讨伐经由他手亲自落幕,再无人有权继续追讨什么。司御也深谙此理:“既然宋将军相信此事并非连塘郡主所为,而是另有其人栽赃陷害,那么本君也定竭力追查,必会给宋将军和天帝一个满意的交代。”宋珩闻言淡淡一笑,扫过一眼凝视着他一动不动的司琅,眉眼轻弯落下一字:“好。”2在司琅看来这场口诛笔伐与闹剧几乎无二差别,她虽未舌战群雄,但也觉身心俱疲,回了王府后直接倒头就睡,完全忘记身后还跟着她那位少有回府的父王大人。不过司燚早就习惯她这时而刻意为之的忽视,见状不置一词,好似并不生气,任她自行将殿门紧闭,拉远二人本就不近的距离。作为如今魔界魔帝唯一的胞弟,司燚所担重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