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不起,对不起。”阿香手忙脚乱抽出纸巾包住地上的凉面。
“没事。”李莱尔强硬地将绣房角落废弃的纸盒撕下一块,铲到垃圾桶。直起腰时,故意不跟阿香对视,只是侧着身子和她说话,“阿香你先回去吧,很晚了,需要我打电话给叔叔吗?”
阿香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没等到李莱尔投来的视线回应,眼里的光熄灭了,“好,让他还在老地方接我吧。”
李莱尔拎起电话听筒,艰难拨动卡涩的数字转盘,食指挨个按住按钮像是倒计时,机械女声冷冰冰地报数。
电话嘟的一声被接通了,林叔对李莱尔说的第一句话是,“携香没给老师添麻烦了吧。”
好像做家长的总会以在他人面前贬低自己的孩子为乐,或许谦虚是一种满大街都有的美德。第二句是,“小莱麻烦你平时多多照顾我们携香啊,你这么聪明好好带带她,她比较手笨,说话也笨。”
李莱尔一下子苦涩的笑了,心里酸的像没拧干的柠檬。
她讨厌自己的过分敏锐,听出了林叔言外的讨好之意,她如此诚实地说,“阿香绣坊里最聪明的女孩。”
犹豫一会后,她继续和盘托出,“阿香很受李老师喜欢的了。”
这个“最”字是不包含自己在内的真实描述。
可惜林叔只把她难得的实话当做虚伪的夸饰。
“哎呀,小莱是最聪明的最有天赋的我难道还不知道吗?李老师的女儿欸。”
一个最聪明,一个最有天赋,一个李老师的女儿,三座大山彻底把李莱尔给压死了。
她决定不再说实话。
阿香是最有天赋的女孩,最受李老师喜欢是人尽皆知的。
技法一学就通,色彩搭配灵活多样,还有一颗和李斯萍高度相似的、真正热爱刺绣的心。
仍谁真的就走近了、观察了一定会大呼,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血缘关系却相似如母女的人。
李莱尔真想嫉妒阿香。
嫉妒她拥有几乎复制粘贴李斯萍的天赋,嫉妒她看了一遍刺绣过程就能牢牢记住,嫉妒她拥有几乎百分之百的专注力。
阿香是事半功倍的天才,而李莱尔是事倍功半的天才。
李莱尔讨厌阿香的善良。
那是李莱尔没有的,宝贵的东西。
讨厌她太善良,明明表现出众却为了顾忌自己的面子,而不敢放声大笑。明明早早完成练习任务却要陪自己重新练到日落西山。
每当阿香朝自己露出那种眼神,李莱尔总觉得自己上了钉床,身体被整根粗壮的、尖锐的钉柱给刺穿。
她讨厌愧疚感,讨厌自己为何不能完美,为什么不是李斯萍所说的“第一名”。
李莱尔很想将手拱成喇叭状,趴在那些闭眼说胡话的人的肩膀上说,“我是那个最最最不天才的那一个。”
可惜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认为的,或者假装认同能够让自己获利的“真相”。
所以真不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