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三。
西市那滩血还没干透,紫禁城里的奉天殿上,就已经是一派喜气洋洋。
“恭喜皇上复辟!贺喜皇上重掌乾坤!”
石亨一身簇新的蟒袍,那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大嗓门在大殿里嗡嗡作响。他站在武官的最前头,原本这位置该是英国公张辅的,或者后来该是于谦大人的,现在却被他这么个昔日的败军之将给占了。
曹吉祥站在丹陛上,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手里那拂尘甩得跟朵花似的,那张涂了粉的老脸上全是得意。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受着百官的跪拜。
这感觉太好了。
七年了。
从瓦剌的羊圈,到南宫的活死人墓,他做梦都在想这一天。如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弟弟死了,那个竟敢另立新君的于谦也砍了,这大明天下,终究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众爱卿平身。”
朱祁镇抬了抬手,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和亢奋,“此次夺门……不,此次‘奉天靖难’,石侯爷、曹伴伴,还有徐御史,居功至伟。朕,决不吝赏!”
“谢主隆恩!”
底下一片山呼万岁。
朱祁镇看着这张张或是谄媚、或是惶恐的脸,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虽然他也知道,那个于谦死得有点冤,但这是政治。不杀了于谦,他的复辟就不合法,他那些年的苦就白受了。
“皇上,”徐有贞出列,手里拿着个折子,“如今大局已定,只是国库……有些空虚。前些日子虽然抄了于谦的家,可也没抄出什么银子来。这赏赐诸军的银两……”
朱祁镇眉头微皱。
于谦是个清官,这他也知道。可没想到穷成这样,抄了家连几千两都没有。
“户部那边呢?”朱祁镇问。
“户部……也没钱。”徐有贞苦笑,“这几年跟瓦剌打,跟辽东‘互市’,银子都流出去了。景泰朝留下的最后一点底子,都在这几天的乱局里耗得差不多了。”
朱祁镇有些烦躁。
刚当上皇帝就没钱,这怎么行?他还指望着大赏三军,收拢人心呢。
就在这时,殿外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差点摔个狗吃屎。
“皇上!皇上!”
小太监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宫……宫外来了人!说是……说是辽东那边来的‘贺客’!”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意气风的石亨,脖子立马缩了一寸。曹吉祥手里的拂尘也抖了一下。
辽东。
这两个字现在比瓦剌还要吓人。瓦剌人还要打进来,辽东人却是直接就能走进来。
“宣……宣吧。”朱祁镇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
没过一会儿,大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没穿官服,也没穿甲胄,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毛料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他走得不快不慢,进了大殿,也不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
“辽东大帅府外务司主事,周全,见过大明天子。”
这态度,傲慢到了极点。
几个御史刚想张嘴呵斥不懂礼数,可一看石亨和曹吉祥都在装哑巴,谁也不敢当这出头鸟。
“周主事,”朱祁镇强压着火气,挤出一个笑容,“辽王他……可好?”
“王爷很好。”
周全扶了扶眼镜,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王爷听说大明皇位又回到了正主手里,特意派我来道喜。顺便,把这笔账结一下。”
“账?”朱祁镇一愣。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