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满头大汗,棉袍上沾满了雪,靴子湿透了,脸被冻得通红。
他冲进正堂,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倒在席上,却连爬起来都顾不上,趴在地上仰起头,嘶声喊道
“娘!舅舅他们打赢了!舅舅他们打赢了!”
谢道韫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彤云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平之,你说什么?王师真的打赢了?在哪赢的?”
王平之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比划着,说
“在淝水!舅舅和石奴公他们在淝水打的!秦军败了!死了好多人!连那阳平公苻融也被杀了!全城都在传!”
谢道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儿子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赢了。
幼度赢了。
北府兵赢了。
大晋赢了。
她想起两个月前谢玄来家里辞行。
那天他穿着甲胄,腰间悬着环刀,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说不吉利的话莫要说,你好好打,打完仗回来,阿姊给你炖鱼汤。
他笑了笑,说好。
那一刻她忍住没有掉眼泪,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的修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张彤云的袖口上。
张彤云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眼眶也红了。
“幼度不负朝廷厚望,姐姐你该高兴才是。”
王平之站在堂中,看着母亲落泪,有些手足无措。
他挠了挠头,转身跑出去,在院子里欢呼着乱跑,捧起一把雪往天上扬,雪沫落了满身。
“赢了!赢了!”
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
。。。。。
消息传到城南的市井时,整条街都炸了。
捷报是跟着驿马一起到的。
那骑快马从朱雀门一路驰来,沿街高喊,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喊。
“淝水大捷——!王师大胜——!秦贼溃败——!”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站在街边,手里还握着铁钳,钳子上夹着一块刚烤好的胡饼。
他听着那嘶哑的喊声,愣了半晌,忽然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的儿子年中被征去当兵,半年来没有消息,他和老伴以为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仗打胜了,儿子或许还能回来。
几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在街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赢了!赢了!秦贼败了!”
他们跑得太快,差点撞翻一个挑着担子卖鱼的老翁。
老翁也顾不上骂,放下担子,跟着他们一起欢呼。
一家酒肆的掌柜搬出了店里的酒坛子,当街拍开泥封,用木勺舀了酒,往路人手里递。
“喝!今儿个某家相送,大家随便喝!不要钱!”
那些路人也不客气,接过去仰头便灌,黍米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街角的一处赌坊里,人声鼎沸。
刘裕蹲在赌桌旁,面前堆着几枚五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