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时节,东山别墅的石径上已铺了一层薄雪。
谢安与羊昙对坐在檐下的竹席上,中间摆着一副榧木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得正酣。
檐外飘着细雪,偶尔有几片被风卷到廊下,落在棋盘的边沿,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羊昙手里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棋盘,眉头微拧,目光在那几处关键的交战处来回游移。
这盘棋从辰时下到此刻,已近午时,双方都耗尽了小官子的余地,进入了最后的官子阶段。
谢安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盏,盏中是温过的米酒,酒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姜末。
他饮了一口,咂了咂嘴,瞥着羊昙那副举棋不定的模样,笑道
“怎么,这步棋要想这么久?再不下,雪都要停了。”
羊昙抬起头,看了舅父一眼,没好气道
“舅父,您这手棋埋伏得太深,我若贸然打入,只怕正中您下怀。我得想清楚了再落子,不然输得太快,您以后还不得在幼度(谢玄)他们面前埋汰我。”
谢安哈哈大笑
“你小子从小到大,输给老夫的次数还少吗?也就在幼度那,还能扳回一两局。”
羊昙也不恼,嘿嘿一笑,将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左上角。
“那可不一定,舅父年纪大了,心里又藏着事,说不定今儿个就阴沟里翻船了。”
谢安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却没有立刻落子。
他的目光越过棋盘,眺向院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石径,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羊昙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收回来,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他却觉出一丝苦涩。
“舅父,幼度他们,可有消息传来?”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谢安收回目光,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平平无奇,只是寻常的应手。
“有,坏消息。”
羊昙的手顿了一下。
“本来王师大破梁成,洛涧已一举规复。可谁想后来檀玄镇守洛涧时,又被那秦将王曜夜袭得手,檀玄也殉国了。”
羊昙闻言,不禁攥紧了手里的黑子。
“这……这仗打得,怎么跟儿戏似的?一会儿你赢,一会儿他赢,到底谁胜谁负?”
谢安苦笑了一下,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梁成轻我无备,被刘牢之等端了营盘;檀玄自以为胜券在握,又被人抄了后路。胜败转换,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如今石奴(谢石)、幼度的主力现在被困在淝水以东,洛涧以西,粮道被截断,进退两难。苻坚那边虽说折了梁成、王显等,可毕竟号称百万,主力未损。这一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
他说完,靠在凭几上,望着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还在飘,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像是在天地间挂了一层薄纱。
“如此说来,王师危矣。”
羊昙轻声道。
谢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胜了,自然好;败了……败了再说罢。”
羊昙看着舅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舅父不是不担心,只是把担心藏在心底,不让人看出来。
这些日子,舅父鬓边的白又多了许多,夜里也常常失眠,只是从来不在人前表露。
谢安见他好像仍在担忧,不禁敲了敲棋盘。
“小子,再不落子,老夫可要收官了。”
羊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思绪,将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两个人又下了十几手,棋局渐渐明朗。
谢安的白棋优势在五目左右,只要不出大的纰漏,这盘棋他赢定了。
羊昙虽然落后,却也不急不躁,一板一眼地收着官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里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跑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