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好意,刘裕心领了。只是刘裕这人,天生不是做官的料。让我冲锋陷阵,我眉头都不皱一下。让我坐堂理事,对着那些公文牒牍,我坐不住。与其玩了命的混个一官半职,受人节制,看人脸色,不如回家种几亩地,打几网鱼,伺候老娘终老。赌债的事,将军此番厚赐,想来也足够应付一阵了。”
孙无终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罢,你尚有老母在堂,确实不宜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咱们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回去好好孝敬老娘罢。”
刘裕叉手,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将军。”
“此战过后,若老子还活着,你又无处可去,大可再来寻老子。到时候,咱们再轰轰烈烈干它一场。”
刘裕抬起头,看着孙无终。
这个粗豪的汉子,平日里除了骂人就是喝酒,从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可此刻竟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将军……”
“好了。”
孙无终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趁着战事未起,赶紧卷铺盖滚蛋。不然等战事一,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刘裕深深叉手,又向那偏将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东岸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将军!”他喊了一声。
孙无终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嗯?”
“裕有一事,尚待提醒将军。”
“何事?”
刘裕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比方才重了许多。
“洛口秦将,非等闲之辈。将军还须小心提防为上。”
那偏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成威名远播,尚且殁于我军之手。那王曜不过一黄口小儿,寂寂无名,兵微将寡,能有何能耐?足下过虑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躲在洛口当缩头乌龟。依我看,他也就是仗着营垒坚固,勉强撑几天罢了。待我军休整完毕,一鼓可下。”
刘裕看了那偏将一眼,又看向孙无终。
“自梁成、王显覆灭,以常理揣度,王曜就该火撤往淮北,亦或西撤寿阳才是。可他不但不退,反而敛众固垒,作持久对峙之状,其志不在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王曜目下寂寂无名,安知他日就不会成为我之劲敌?”
那偏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
“那日洛口一战,其用兵诡诈,我等有目共睹,实未可小觑也。刘裕言尽于此,还请将军明断,刘裕告辞!”
言罢,刘裕躬身一揖,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孙无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久久不语。
河风灌进他的袍袖,鼓荡得猎猎作响,他却不觉得冷。
那偏将也看着刘裕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此人不识好歹,狂悖不羁。将军何故放其离去?依末将看,他就是怕了,想找个由头躲到后方去。什么孝敬老娘,都是借口。”
孙无终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蹲回那截烧焦的木桩上,又从地上捡起那根芦苇杆,在泥地里胡乱划着。
“昔日王稚远(王谧)曾对我言,其人乃当世之英雄,乃桓元子之流,宜当善之。而今看来,此言不虚也。”
那偏将一愣,满脸困惑
“英雄?桓温?就他?一个赌徒,一个市井泼皮,欠了一屁股债,若无将军资助,恐怕他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英雄与时势,相须而行。”
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
“桓温年轻时,也是赌钱掷骰、市井游荡之徒。谁能料到,后来他能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此人胸中有丘壑,只是时候未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