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泓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烫,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说。”
“这两日冻伤的有三百余人,有十几个冻得厉害的,脚趾黑,怕是保不住了。逃走的加起来已有三千有余,加上病倒的,能战的不过七千。从弘农往东到项城,还有七八百里,照这个度,即便能按期赶到,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慕容泓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陶碗的碗沿。
帐外,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雪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碎的,落在粗毡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高盖坐在对面,等着慕容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泓才忿忿道
“直娘贼,我说太守为何不亲自领兵,原来是早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高盖一怔,没想到慕容泓会说这样的话,遂没敢回答。
帐中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帐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卒咳嗽声。
过了良久,高盖低声道
“长史,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泓看着他
“说吧,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高盖深吸了一口气
“长史,此番南征,胜负之数,怕是未必像天王预想的那般乐观。阳平公等虽已攻破寿春,可晋军主力尚在,并未受挫。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军虽号称百万,实则各行其是,号令不一,粮草辎重也时常接济不上。长史,你看这些从北地郡征来的羌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能打仗吗?”
“够了。”慕容泓打断他。
高盖住了口,低下头,不再说话。
慕容泓靠在凭几上,盯着帐顶漏下来的那一道光。
光很微弱,几乎照不透帐中的昏暗,可他知道那是雪光,外面还在下雪。
他想起刚才在官道上,董迈说过的那些话,和他那得意的神情。
王曜,不过一王府庶子,天王却钦封为龙骧将军,河南太守,如今已在淮南战场上杀敌建功。
而自己呢?带着一群冻僵的羌人、汉人、鲜卑人,在这风雪交加的弘农城外,为了几只被偷的羊跟那些愚夫愚妇扯皮。
他曾经也是一国王子。
慕容儁的儿子,慕容暐的弟弟,大燕济北王。
这些名头在前燕灭亡之前,曾经煊赫一时。
如今,却都成了笑话。
就在他兀自神伤之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陶碗都翻了,粥洒了一地。
慕容泓猛地坐直身子,正要呵斥,却见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亲卫,而是他的亲信幢主宿勤崇。
宿勤崇三十出头,生得粗壮结实,一张方脸被风雪吹得通红。
他大步走到案前,叉手道
“长史,营门外有人求见。”
慕容泓皱眉喝道
“没看到本长史正忙着吗?不见!”
宿勤崇没有立刻退下去,他站在那里,面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高盖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开口道
“且慢,来人可报了姓名?”
宿勤崇道
“末将问过,那人却不肯说,只说乃长史燕国时故交,见后即知其名姓。”
慕容泓怔住了。
燕国时故交?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刺进去,直扎到心底最深处。
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了的过往,忽然被人提起,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邺城,想起铜雀台,想起漳水两岸的桑林,想起那些穿着锦袍在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宗室子弟。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降了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