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落,除了一条勉强通行的窄径和那简易灶台周围稍显整齐,余处皆是一片狼藉,仿佛久未经人细心打理,处处透露出主人只专注于精神世界,而对身外之物近乎漠然的清苦与潦倒。
王嘉将渔具随手丢在廊下一堆散乱的竹简上,推开正中那间庐舍的木板门,一股更浓的霉湿气与墨味混杂而出。
他并不招呼众人入内,自顾自走到院中那个以三块石头支起的简易灶台边,拨开周围散落的枯枝,取水、生火,动作熟练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火苗舔舐着黑旧的陶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寒舍狭小,没有多余的粮米招待尔等。”
王嘉背对众人,声音依旧冷淡,仿佛对这满院狼藉视若无睹。
“只有老夫自采山茶调配的粗茗,饮一盏,驱驱寒气,便请自便吧。”
他言语间,仍是逐客之意。
苻笙闻言,想起方才被他称为“娃娃”的旧怨,又见他这般倨傲,且居处如此凌乱,忍不住哼了一声,语带挑衅:
“谁稀罕你的粮米了?我们自带了干粮肉脯,还有上好的酒呢!待会儿烹煮起来,香气四溢,指不定谁馋谁呢!再说,你这院子。。。。。。”
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未尽之语带着明显的嫌弃。
王嘉正往陶壶中投放茶叶的手微微一顿,竟未着恼,反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似是觉得这丫头牙尖嘴利,颇有意思。
他瞥了一眼凌乱的院落,淡淡道:
“天地为庐,心静即可,外物何须挂怀。”
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不再理会苻笙,专心烹茶。
不多时,茶汤滚沸,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开来,似混合了松针、菊蕊与某种不知
;名草叶的气息,清冽而提神,与这院中浊气形成鲜明对比。
王嘉取来几只粗陶茶碗,甚至不及细察碗沿是否洁净,一一斟满,那茶汤色泽澄黄,清澈见底。他示意众人自取。
王曜、杨定、徐嵩等人各取一碗。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旋即一股甘醇清香自喉间涌起,沁人心脾,周身寒意竟似被驱散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连苻笙喝了,也忍不住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这茶。。。。。。倒是不难喝。”
董璇儿捧着温热的陶碗,小心地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悄悄追随着王曜。
见他饮茶后眉宇间似有舒展,目光扫过满院散乱的简牍时流露出些许惋惜,心中不由一动。
柳筠儿安静地站在吕绍身侧,小口品着茶,举止依旧优雅。
她观察着这凌乱却别有洞天的院落,尤其是那些被随意弃置、饱受风雪的简牍帛书,心中暗叹可惜。
她久历风尘,深知文字传承不易,见如此多的典籍遭此待遇,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众人饮茶间,王嘉已收拾停当茶具。
他看也未看王曜等人,只对玄明道:
“你既来了,便随我进来。”
又对苻朗略一颔首。
“元达,你也来。”语气不容置疑。
说罢,他径直转身,推开庐舍左手边那间看似是书房的门,率先走了进去。玄明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
苻朗对王曜等人投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也笑着跟了进去。
“吱呀”一声,那扇木门被从内轻轻掩上,并未关严,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将王曜、杨定、吕绍、徐嵩、尹纬,以及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女,连同那些护卫、婢女、仆役,尽数晾在了这清冷简陋、一片狼藉、堆满散乱简牍的院落之中。
霎时间,院中只剩下寒风掠过茅檐的轻啸,灶中余火的微弱噼啪,以及众人面面相觑的静默。
日头又西沉了几分,投在皑皑积雪与那些散乱堆积、仿佛在无声求救的竹简帛书之上。
那扇虚掩的书房门内,隐约传来苻朗的谈笑声与王嘉低沉的回应,更衬得院外的寂静与凌乱,带着一种莫名的尴尬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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