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闻言,眉头微蹙:
“此乃围城久困之策,虽可减少攻坚伤亡,然则迁延时日,耗费国力,且掠徙百姓,恐失荆楚人心。”
“子卿所见极是。”
慕容农点头:“然当时攻坚不利,伤亡惨重,长乐公亦不得不采纳此策。如今已分遣步骑五万,由苟池、石越、毛当等将统领,南下江陵一带扬威耀武,以震慑晋荆州刺史桓冲,使其不敢北上救援襄阳。同时,大军主力仍围困襄阳,并开始迁徙襄阳周边百姓往许昌、洛阳等地,意图断绝襄阳外援与粮源。”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沉:
“然则,自春徂秋,我军挥师十七万有余,顿兵坚城之下,耗时经年,损兵折将,却未靖全功,仅得一座残破外城,主
;力仍被阻于中城与夫人城之外。此等战绩,自天王即位以来,可谓……史无前例。”
他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朝野对此,已是议论纷纷。”
慕容农抬眼看了看长安方向,低声道:
“听闻御史台已有风闻,即将上表弹劾长乐公苻丕,指其劳师糜饷,迁延无功……如今长安城中,暗流涌动啊。”
王曜默然,他虽远在太学,亦能从日渐加重的赋税、杨安伤重返京等事中,感受到这场战事带来的压力。
如今亲闻慕容农所述前线窘境,更觉心头沉重。
襄阳一战,竟成了吞噬大秦国力与士气的无底洞,而朝中对此的不满,显然也已积累到了极点。
天王的混一之志,朝臣的功名之心,与这残酷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为金色的田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
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田间的禾捆堆积如山,散发着谷物成熟的醇香。
慕容农看了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对裴元略及王曜等人拱手道:
“裴公,子卿兄,诸位,天色已晚,农需得从东门直接返回府邸,就此别过。”
裴元略颔首道:
“郎君辛苦,今日相助,老夫代诸生谢过。”
王曜亦起身相送,想起一事,笑道:
“慕容兄,你那卷《尉缭子》孤本,可还在我处妥善保管。你既已回长安,记得早日来取,再晚些,若被我翻烂了,或是见猎心喜,起了贪念,可不还你了!”
慕容农闻言,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兄说哪里话!书赠知己,方得其所。足下若喜欢,便留在你处又何妨?他日兄台若着书立说,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那卷《尉缭子》能伴随左右,亦是它的造化!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眨眨眼。
“既是子卿催促,那农改日便去太学叨扰,顺便尝尝龟兹春的葡萄酿,看看是否真如传闻般醇厚!届时,你可莫要吝啬才好!”
言罢,再次与众人拱手作别,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那青色戎服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田埂尽头,唯有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晚风中微微回荡。
王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慕容农的归来,带来了前线最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更多关于时局的思考。
这太学的书斋,这东郊的田野,终究无法完全隔绝那席卷天下的烽烟。
他低头,看着手中因劳作而磨出的薄茧,再望向身边同样疲惫却面带满足的师友与乡民,还有那悄悄望向他、眼中带着关切与依赖的阿伊莎,只觉得肩头的担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唯有城头隐约的灯火,如同这乱世中微弱却执着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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