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年初王曜孤身赴京,途中遇险、耽搁入学的旧事,心中不禁一紧:
莫非此番归途,他又遇上了什么不测?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绕,让她心绪难宁。
“无事。”
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声音较平日更显清冷疏离,说罢,竟不再多言,对杨定、徐嵩微一抱拳,转身便走。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心不在焉。
杨定与徐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相顾愕然。
毛秋晴径直出了太学东门,御道旁车马人流较门内更为喧嚣。
她心绪烦乱,正欲牵过自己的坐骑离去,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道旁一辆刚刚停稳、装饰颇为精致的青帷小车。
车帘掀开,率先跳下一名身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正是碧螺。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略显清瘦的手扶住车门,青衫一角晃动,王曜的身影便出现在车辕之上。
;
他面容略显疲惫,风尘仆仆,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有神。
几乎是同时,王曜的目光也捕捉到了不远处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王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夜悦来居酒醉、清晨同榻、以及董璇儿种种纠缠的画面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一股莫名的心虚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使他下意识避开了毛秋晴那双似乎能洞彻人心的眼眸。
而毛秋晴,在看清王曜的刹那,冰封的面容微微一动,似有冰雪初融的迹象。
然而,这细微的松动尚未成型,便彻底冻结——只因王曜身后,车帘再次晃动,一位身着湖蓝色胡服、明艳照人的少女,已扶着碧螺的手,轻盈地跃下车来,恰好立在王曜身侧。
那少女杏眼桃腮,笑靥如花,目光在王曜与毛秋晴之间一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悄然凝起一丝不悦的阴霾。
此情此景,如同冷水泼面,瞬间浇熄了毛秋晴眸中仅存的一点微光。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冷若冰霜,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寒意。
王曜心知不妙,强压下心头慌乱,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毛统领,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不知在此……”
“我说王郎君何以姗姗来迟。”
毛秋晴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声音如同碎玉相击,带着清晰的讥诮。
“原来是有佳人作伴,一路红袖添香,怪不得乐不思归,倒是我多虑了。”
她目光如刀,扫过王曜,又落在他身旁的董璇儿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
王曜被她话语中的讽刺刺得面皮一热,正要开口解释:
“毛统领,事情并非……”
“这位姐姐想必就是子卿常言的抚军将军府的毛统领吧?”
董璇儿却已抢先一步,袅袅娜娜地上前,对着毛秋晴敛衽一礼,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无辜。
“小女子董璇儿,家父华阴县令董迈。久闻毛统领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直起身,笑吟吟地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姐姐莫要误会王郎君,他之所以与我同行,实是因前番在华阴,仗义相助家父,侦破了城西赵贵那桩棘手的命案,又曾为民除害,勇搏南山猛虎,家父感激不尽,又虑及他孤身返京路途安危,这才命璇儿与他结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着,眼波流转,瞥了王曜一眼,复又对毛秋晴道:
“这一路上,我们也不过是吃吃饭、坐坐车、聊聊天,探讨些学问罢了,清清白白,绝非姐姐所想的那般……还请姐姐千万莫要误会了王郎君才是。”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王曜开脱,将缘由解释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机锋,不动声色地点明了自己与王曜“共历之事”(破案、猎虎)、强调了“父亲之命”与“同行之实”。
更将那“吃吃饭、坐坐车、聊聊天”说得暧昧无比,最后那句“绝非姐姐所想的那般”,更是欲盖弥彰,直如火上浇油。
王曜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简直七窍生烟。他瞪着董璇儿,恨不得立时捂住她的嘴。
这哪里是解释?分明是越描越黑,存心搅局!
果然,毛秋晴听完,脸色已是寒潭深冰,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能将周遭空气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