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小丫最乖了!”
女娃迫不及待地接过糖饼,塞了一块到嘴里,腮帮子顿时鼓囊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
“阿娘教的我都会背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模样娇憨可爱。
张氏上前敛衽为礼,面色微赧:
“王郎君大驾光临,寒舍简陋,实在……实在失礼了。小丫无状,让您见笑。”她说着,悄悄拉过女儿,示意她莫要缠扰。
王曜还礼道:
“嫂夫人不必客气。小丫天真烂漫,何来无状之说。曜与文礼兄乃至交,本不该如此见外。”
胡空请王曜在屋内唯一一张像样的胡床上坐下,自己则搬了只树墩坐在对面,张氏奉上两碗清水,便拉着小丫避到一旁,留他二人说话。
“子卿。”
胡空搓了搓手,似是斟酌词句:
;“今日放田假,不知你……有何打算?”
他目光扫过王曜洗得发白的青衫,问得小心翼翼。
王曜端起陶碗饮了一口清水,坦然道:
“当返回华阴老家探望家母,一别数月,甚是挂念,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些许微光。
“裴公所授区田溲种诸法,精妙实用,家中尚有几分薄田,正好可亲身一试,若有所得,或可于乡邻间稍作推广。”
他想起去岁家乡收成不佳,心下更觉此事紧迫。
胡空闻言,点头叹道:
“子卿兄孝心可嘉,更不忘学以致用,实令愚兄惭愧。”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
“不似我……父母早逝于战乱,故乡已无片瓦可依。如今妻女皆在京师,便是想回,也不知该回何处去了。”
话语中透出无限凄凉。
王曜心中亦是一涩,知他勾起伤心往事,温言道:
“文礼兄携眷苦读,自强不息,更令人敬佩,此番田假,兄作何安排?”
“还能如何?”胡空苦笑一声。
“无非是闭门读书,兼在云韶阁多接些佣书的活计。柳行首看在你的情面上,待我颇为照拂,所予酬金也较别处丰厚些,勉强可维持我这一家子嚼裹,盼能稍有余裕,积攒些冬衣之资。”
生计重压,使得这七尺男儿眉宇间总带着一抹挥不去的愁郁。
两人又闲聊片刻太学课业、坊间趣闻。小丫吃完了糖饼,又蹭到王曜身边,扯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着自己新学的字,王曜耐心听着,不时考问她两句,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满室晦暗似乎都被这童稚笑声驱散了几分。
正说话间,张氏忽然起身,走至屋内那只旧木箱前,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尺余长、以寻常青布包裹的扁长木盒。
她双手捧着,走至王曜面前,神色郑重中带着几分不安,欲言又止。
胡空站起身,从妻子手中接过木盒,转向王曜,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语气却极为诚恳:
“子卿,我一家自入京师,栖身太学,举目无亲,困顿不堪。自结识兄台以来,多蒙你屡次施以援手,救我妻女、介绍佣书活计,还……还惦念着小丫,带些糕饼零嘴。此等恩情,胡空没齿难忘!”
他将木盒递向前,声音微颤:
“此乃我夫妇二人一点微末心意。田假归乡,路途遥遥,盒中乃是两匹细葛布,质地虽寻常,却胜在清爽透气,正值夏日,可为您与令堂裁制两身夏衣。另有几包长安特产的饴糖蜜枣,带给令堂尝个新鲜。东西粗陋,实在……实在拿不出手,万望子卿兄念在我等一片诚心,务必收下!聊表谢忱,不成敬意!”
王曜愕然,即刻推辞:
“文礼兄,嫂夫人,这如何使得!你我同学相交,贵在知心,相互扶持本是分内之事。况兄台家计艰难,曜略尽绵力,何足挂齿?此物断不能收,万万不可!”
胡空却执意要塞入他手中,面色涨红:
“子卿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胡空了!我知子卿高义,不图回报。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纵是匪报,亦需永以为好。此非酬谢,实乃我一家之心意!兄台若不嫌弃,便请收下,否则我夫妇心中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