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个‘仁’,能当饭吃吗?能让我阿达不用每天防着抢货的强人,让我们家日子好过点吗?”
虽显粗直,却每每切中要害,于王曜而言如同开启了另一扇观照世事的窗户,令他沉思良久。
王曜亦惊讶于这胡人少女的敏锐与不羁。
他则向阿伊莎讲述关中风土、长安繁华,解释“文治”之重,也尝试讲述那些困扰他的京师城外那些悲凉的景象。
他的语调惯常沉静如水,引经据典,透着少年人少有的忧虑与执着。
二人交谈,每每王曜论及深理,语气虽淡,目光却炯炯如星;阿伊莎则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击掌赞叹,她讲述西域驼铃商队穿越瀚海的艰险、讲述龟兹绿洲的歌舞、讲述那场血染宫墙、逼得她全家远走他乡的家国内乱,言语泼辣,神色间却有种无惧风沙的坚韧。
汉家儒生忧思深广的沉郁气质与西域少女率真烈性的生命活力,在这温暖的炉火旁相互映照,渐渐熟稔。
王曜虽心中尚无儿女情长的牵念,却也真切感受到与这位胡族女子交谈,竟有种迥异于读圣贤书的、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然而,这一切在阅历深厚的帕沙眼中,却如渐渐聚拢的阴云,压在心头,唯有一声叹息沉入肚腹。
每当他忙活完手头的活计,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轻声交谈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时,那深陷的眼窝里便会掠过复杂的光。
阿伊莎明媚的笑容和眼中愈来愈盛的光彩,王曜苍白的脸上因交谈而浮起的淡红和那份清亮目光中对阿伊莎话语的专注……这些都落在帕沙这位父亲的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同火焰般热烈奔放的女儿,正被这个沉静、渊博又心怀天下的汉人少年所吸引。
可……太学生啊!
帕沙心中默念。他行走中原多年,深知这身份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子门生!一旦进了太学,就如同鲤鱼跃过龙门,日后飞黄腾达、出仕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长安城中那些顶着“公子”名号的贵人子弟,已是何等跋扈?一个未来要做大人物的人,他的婚配,其门第是何等之重!自己这女儿,不过是流落长安、操持卑业的胡商之女。
王郎君眼下温文有礼,心存感激,然待他日步入仕途,青云直上,又怎会将一个西域胡女置于妻室之位?
顶天了不过是一房姬妾罢了!在那森严高阁之中,妾室能有何荣光?无异于笼中金丝雀,纵然华美,却也失了这戈壁女儿最引以为豪的自由和烈性。
帕沙沉默地擦拭着酒器,厚重的毡布与陶器摩擦发出滞涩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几次想开口提醒女儿,可看着女儿连日来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愉快神情,看着王曜对女儿那全无半点轻视、唯有新鲜与诚恳的态度,话到嘴边,终究化作喉间一声无声的长叹。
世道已然艰难,这短暂的温情便让她多留片刻吧……只是这父心的忧虑,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只在他眼底无声地盘旋。
七日时光,倏忽而过。
窗外呼啸的风声,终于彻底换作了微寒却湿润的气息。树枝上,虽未见嫩绿,但枯槁中已隐隐透出几分柔软。
王曜起身立于酒肆门内,望着远方旷野尽头笼罩在清晨薄霭中的长安城池轮廓。
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与帕沙父女提供的稳定食水,他不仅烧退病愈,体力亦恢复了许多。
脸上虽犹带几分病后的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沉静,只是深处沉淀了些许不同往日的思索。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股久违的力量感在筋骨间流转。
他穿回了那件清洗干净、破口被密实缝补过的青衫,虽浆洗泛白,却整洁如初。
那个小小的书箧也被阿伊莎找来细藤仔细捆扎加固过,此刻已背负在肩。
他转身,朝着正默默打点柜台的帕沙与
;一旁对着火炉有些心不在焉的阿伊莎,深深一揖,直至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仪态庄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帕沙大叔!阿伊莎姑娘!再造之恩,王曜此生不敢或忘!十日叨扰,已是百倍过份。今下自觉气力尚可,长安太学已近在眼前,不敢再误入学之期。这便……告辞了!”
帕沙放下手中酒壶,沉沉的目光在王曜身上停驻片刻,将他眼中那份恢复的清明与坚定看了个分明。
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厚实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力道不大,却透着一种长者的赞许与托付:
“去吧,王郎君!大好前程,莫负一身才学!他日若有心,路经此地,再来喝一碗我帕沙的马奶酒便是!”
言语质朴,情意却深重,眼底那丝复杂的忧虑被他很好地藏在了欣慰的神色之下。
“一定!”
王曜郑重应诺。他转向一旁的阿伊莎,微笑着道:
“阿伊莎姑娘,多谢你……这几日的照拂与……良言。”
阿伊莎原本在愣愣地用火钳拨动着炉中余烬,几缕乌黑的发辫垂落颊边。
骤然听到王曜的告别,她拨弄火钳的手猛地一僵,小指微微蜷缩着,半晌没有抬起眼。
炉火的微光跳跃在她脸上,映照出一种不同于往日泼辣的神采。
那是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明媚的火焰骤然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的黯淡。
那快活飞扬的眉梢眼角的笑意不见了,两片总是噙着伶俐言语、饱满而艳红的唇瓣也抿得紧紧的,微微向下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她竭力想扯出一点笑容回应,说点什么“路上小心”的应承话,却发现那笑容僵硬得有些发酸,喉头像被什么绵密细小的东西堵住了,哽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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