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山势愈奇,景色亦愈发幽绝。
途经一处名为“太乙祠”的遗址,只见残垣断壁半掩于积雪荒草之中,唯有几根巨大的石础和剥落的碑文,昭示着昔日汉武帝在此祭祀太乙神的隆重。
苻朗驻足片刻,抚摸着冰凉的碑石,慨叹道:
“昔年皇家祀典,何等煊赫,如今也不过荒烟蔓草。可见荣华富贵,终是过眼云烟。”
此言一出,连吕绍也收敛了嬉笑,面露沉思。
继续向上,山路一侧忽现险峻栈道遗迹,乃是古子午道支线残存。
那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孔架木而成,如今木料大多朽坏,只余一排排黝黑的石孔,如同历史凝视当下的眼睛,诉说着昔日开拓之艰、行路之难。
行走其下,仰视那惊心动魄的遗迹,众人皆感自身渺小。
行至申时,日头已然西斜,山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寒风骤起,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众人皆已疲惫不堪,连杨定也面露倦色。
吕绍几乎是被护卫拖着前行,苻笙更是步履蹒跚。
王曜虽体力尚支,然连续跋涉,亦感脚底酸痛。
董璇儿默默跟在他身后,呼吸也略显急促,却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此时,前方领路的樵夫向导忽道:
“到了!前面便是楼观台!”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攀上最后一道山梁。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间台地呈现眼前。
台地边缘,依山势建有一片古朴雄浑的建筑群,虽无金碧辉煌之色,然青石为基,巨木为柱,飞檐斗拱在暮色与雪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正是传说中的道教圣地——楼观台。
此时,夕阳余晖恰好穿透云层,染得西天一片金红,映照着台下连绵的雪松云海和远处巍峨的太乙峰,景象壮丽绝伦,恍如仙境。
台观之内,隐约传来清越的钟磬之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之音,更添几分玄远出尘之气。
苻朗长舒一口气,指着楼观台道:
“今夜便在此借宿一宵。此地主事与我相熟,当可款待。明日一早,再往太乙峪深处探寻子年兄踪迹。”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
吕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苻笙也几乎软倒在杨定怀中。
王曜立于山梁之上,任山风拂动衣袍,眺望着暮色中静默的楼观台和远方无尽的山峦,一日跋涉的疲累似乎在这一
;刻得到了抚慰,心中那片因俗世纷扰而起的波澜,在这浩瀚山景与古老道观面前,亦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宁静与思索。
尹纬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望着楼观台,淡淡道:
“老子着经之地……不知五千言,可能解这乱世纷争?”
语声虽低,却似一道寒流,划过王曜刚刚平静的心湖。
徐嵩则面露虔诚之色,整理了一下衣冠,显然对这将至的圣地心怀敬意。
董璇儿悄悄靠近王曜,轻声道:
“总算到了。”
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满足。
王曜没有回头,只望着那片暮色中的建筑,轻轻“嗯”了一声。
山风卷起她的发梢,掠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
苻朗已率先向楼观台山门走去,身影在苍茫暮色与皑皑白雪映衬下,那身华贵裘氅竟也少了几分俗艳,仿佛与这古老的道教圣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怀着各异的心绪,踏着积雪,缓缓走向那象征着道家智慧源流的楼观台,准备在此度过山中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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