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勉强一笑,道:
“劳元高挂心,尚好。”
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正与苻笙凑在一处低声说笑、不时瞥他一眼的董璇儿。
尹纬拢着袖子,慢悠悠踱过来,瞥了王曜一眼,又看看董璇儿方向,嘴角那抹讥诮愈发明显,却并未言语,只仰头望了望天色,淡淡道:
“云层渐厚,恐晚间还有雪。这山路,怕是愈发难行了。”
王曜闻言,心中一动,趁此机会走到正指挥仆役烤炙干粮、温酒的吕绍身边,神色郑重地再次问道:
“永业,入山所需诸物,果真已备办齐全?如今已近山麓,若有所缺,此时到周边驿亭补充尚来得及。山中严寒,非比城外,皮毛大氅、毡毯、暖炉、炭火、酒食、药品,乃至马匹精料、临时休憩的帐幕,皆需足量,方可保众人无虞。”
他想起自
;己少时在华阴山中,深知冬日山行之险,若准备不足,冻伤病厄随时可能发生。
吕绍正拿着一块刚烤热的胡饼大嚼,闻言拍着胸脯,满不在乎地道:
“子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吕二办事,何时出过纰漏?早在三日前,我便已遣得力家仆,快马前往终南山山脚的‘栖云里’采办妥当了!如今那山里因着避世隐居和玄谈之风盛行,山脚下早已不是几十年前那般荒芜,形成了好几个村落,专一伺候我等这般入山寻幽访胜的游客,食宿、骡马、向导、各类山行物资,一应俱全!保管冻不着你也饿不着你!”
他说得唾沫横飞,一脸得意。
旁边一名看着年约四旬、面容沉稳、腰间佩刀的护卫也上前一步,对王曜拱手道:
“王郎君放心,小人前些日亲自去的栖云里,确如我家郎君所言,那里客舍、货栈皆有,物资充裕。皮毛毡毯、上好的银霜炭、驱寒药酒、乃至搭建简便帐幕的材料,皆已预定妥当,只待我等抵达便可取用。山中虽冷,然准备万全,必不致令诸位贵人受苦。”
这护卫乃是吕府老人,经验丰富,听他如此说,王曜心下稍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杨定提着一壶烫好的酒走过来,递给王曜一杯,朗笑道:
“子卿谨慎,乃是美德,不过永业这点事还是办得妥当的。来,喝口酒暖暖身子,这山野之风,着实凛冽。”
他又环顾众人,提高声音道:
“诸位再忍耐片刻,酒食马上就好,用完饭咱们便加快脚程,务必在天黑前赶到栖云里!”
众人围拢在几处燃起的炭火旁,分享着热汤、胡饼和烤热的肉脯,就着烫酒驱寒。
虽天寒地冻,然这群年轻人聚在一处,倒也热闹。
苻笙与董璇儿、柳筠儿另坐一处,自有侍女伺候,细语轻笑,不时望向男子这边。
董璇儿目光与王曜相接时,总是报以嫣然一笑,王曜则迅速移开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歇息约莫两刻,车队再次启程。过了子午谷口区域,道路明显转向东偏南,正式沿着终南山北麓的山势前行。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坦的驿道,变成了更为狭窄崎岖的土路,路面凹凸不平,积雪之下暗藏冰凌,车行其上,颠簸加剧。
两旁山势渐起,虽非峭壁悬崖,然丘陵起伏,植被也由疏林变成了更为茂密的混合林。
松柏之类的常青树多了起来,黛色枝叶托着皑皑白雪,如同琼枝玉叶。
间或可见大片竹林,竹竿被积雪压弯,形成一道道雪白的拱门。
山涧溪流之声愈发清晰,虽大多封冻,然那冰层之下的淙淙水音,与风过林梢的呜咽交织,更显山野幽静。
途中经过几个倚靠山脚的小村落,屋舍多以石块和泥土垒成,低矮而古朴,村口偶有穿着厚厚棉袄的孩童好奇地张望这支华贵的车队,狗吠声零星响起。
王曜透过车窗,看到一处山坳里,竟有一座极其简陋的小小草庐,以茅草覆顶,木为栅栏,背靠山岩,面向深谷,若非一缕极淡的青烟自庐顶升起,几乎与周遭山石融为一体。
他心知这大约便是尹纬此前提到的,隐于山中的修行者居所。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那纷乱的俗世纠葛,似乎也被这山林的清寂之气涤荡了几分,胸中块垒稍舒,目光也渐渐沉静下来,开始真正留意起窗外的景致。
董璇儿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轻轻靠着他,低声道:
“可是觉得山中清静,能暂忘烦忧?”
她此刻语气不再如先前那般带着刻意的诱惑,反而有几分难得的恬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