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默然,他何尝不知?只是眼下不愿再去深想。他转而问道:
“对了,怎不见子臣与永业?他们昨日也醉得不轻。”
徐嵩答道:“昨日醉酒后,安邑公主便派人将他俩各自送回了府邸,估摸着明日才归。”
尹纬嗤笑:“那两个浑人,都是勋贵将门之后,醉死了也有的是人伺候,哪像我等,只得在这学舍之中相依为命。”
话语虽刻薄,却也不无道理。
此时,窗外暮色已深,秋虫唧鸣隐约可闻。徐嵩见王曜面露倦色,便道:
“子卿奔波一日,想必还未用晚膳吧?我与景亮也尚未进食,不如一同去庖厨看看,还有无吃食可觅?”
王曜确是腹中饥饿,点头称好。尹纬也懒洋洋地自榻上蹭下来,伸了个懒腰:
“也罢,便陪你们走一遭,总不能饿着肚子听子卿诉这相思之苦。”
王曜瞪他一眼:
“哪来的相思之苦!”
心下却因这熟悉的调侃而松快了几分。
三人遂出了学舍,踏着渐浓的夜色,往丙院膳堂走去。
秋夜风凉,拂动柏叶沙沙作响,天际一弯新月如钩,清辉淡淡。
路上偶遇其他学子,彼此拱手为礼,寒暄两句,倒也冲淡了王曜心头的滞郁。
公厨此时已近歇火,只剩些冷炙残羹。
好在徐嵩与庖人相熟,好歹央得他们热了些黍米饭,并了一碟酱菜,一盆寡淡的菜羹,三人也不挑剔,寻了个僻静角落的食案坐下,默默用餐。
食毕,身上有了暖意,缓步返回丙字乙号舍。屋内灯火依旧,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尹纬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壶酒并几包油纸裹着的果脯、肉干,笑嘻嘻道:
“长夜漫漫,岂可无酒?此乃吕二前日所遗,正好助兴。”
徐嵩皱眉:“子卿昨日大醉,今日岂可再饮?”
王曜却摆了摆手,在尹纬对面坐下:
“无妨,少饮些许,略解疲乏即可。”
他心知尹纬是好意,想借酒驱散他心中块垒。
尹纬为他二人各斟了一小杯,酒液澄黄,香气扑鼻,确是佳酿。
三人举杯,并未多言,各自饮了。酒入喉肠,一股暖意散开,气氛也愈发松弛下来。
尹纬嚼着肉干,再次旧事重提,笑嘻嘻问王曜:
“子卿,你且老实说,那董家小娘子,容貌才情,究竟如何?竟能让你这般方寸大乱?”
王曜知他秉性,若不答他,必会纠缠不休,只得无奈道:
“董小姐确乃佳人,明艳活泼,心思机敏,亦通文墨。然其性情……过于炽烈强势,非曜所能招架。”
“哦?炽烈强势?”
尹纬眼中兴趣更浓。
“如何个炽烈法?莫非昨日宴席上那般劝酒尚不算,还有更甚者?”
王曜被他问得语塞,面皮微热,含糊道:
“总之……非是寻常闺秀作派。”
徐嵩在一旁打圆场:
“景亮,你就莫要再追问了,没见子卿为难么?”
尹纬却是不依,笑道:
“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有何可为难?子卿,非是我说你,你如今得太学看重,陛下赏识,前程已然铺开,婚姻之事,亦当考量。那董璇儿虽是其父官阶不高,然终究是官宦之家,清流之女,观其行事,对你一往情深,若能结此姻缘,于你仕途未必无益。你何必一味拒人千里之外?莫非……”
他话语一顿,目光锐利起来。
“你心中另有所属?是那龟兹春的阿伊莎,还是……那位英姿飒爽的毛统领?”
他此言一出,王曜执杯的手微
;微一滞,徐嵩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灯花“噼啪”轻爆一声,室内陷入短暂的静谧。
王曜垂眸望着杯中残酒,清澈的液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心头那几分缭乱的情思。
阿伊莎的明媚笑靥、毛秋晴的清冷身影,乃至今日董璇儿那混合着痴缠与算计的泪眼,交替浮现。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道:
“景亮兄,此事并非如此简单。阿伊莎于我有救命之恩,共患难之情,其心纯善,其情赤诚。毛统领……则如雪山明月,皎洁高华,令人敬仰,曾多次相助,恩义难忘。至于董小姐……”他苦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