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汹涌,纷纷簇拥在王曜周围。
太学生们的情绪,仿佛方才被天音压下的沸腾,此刻加倍高涨地迸发出来,议论之声,赞叹之声,羡慕之声,融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先前未能有机会在王曜应对时添柴加油的冯翊、京兆子弟们更是激动异常,纷纷涌上:
“王兄!改日定要登门讨教!”
“子卿兄,那‘知人安民’四字,徐兄究竟如何解得那般透彻?当为我等再析一析!”
喧嚣之中,王曜忽瞥见墙角一隅,胡空正踏步而来,他边走边拱手笑道:
“子卿,得蒙陛下亲赐奇珍,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王曜却将手中那沉甸甸的明黄绸包置于旁边的书案上,拱手一礼,情真意切:
“同喜!曜不敢专美。此番能得此恩遇,皆赖前日随裴公赴东郊考察渠田之经历!若非躬身入渠田,亲持耒耜,亲抚泥土,又安知稼穑之艰,沟渠之妙?若非有此力行,识得其中三味,今日又安敢于御前纵论古今,无渠田之行,便无今日之曜矣!”
“诸君!”
卢壶清了清嗓子,忽然又高声叫道。
他目光灼灼扫过王曜等人,还有更多曾经一同下过田、此刻围拢在王曜身旁的学子们,甚至也看了一眼方才因答问得彩的徐嵩与强自镇定的吕绍:
“陛下适才宣诏:曾随裴尚书跋涉东郊,躬耕于田垄,践行农课者之三十七人——”
卢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与有荣焉的的激昂与笑容。
“皆授羽林郎衔!赐银鱼袋!虽不赴值宿,然此身已入羽林籍,恩荣加身,永载勋册!后日惊蛰,奉诏伴驾籍田礼!陛下亲耕,君等奉耒而随!”
话音落下,刹那沉寂,旋即是几近要掀翻崇贤馆穹顶的狂喜与惊呼!
“羽林郎?!天哪!”
“银鱼袋!这可是……这可是官身初阶了?”
“伴驾籍田……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
徐嵩、邵安民、胡空等人,那日与王曜一同在渠埂上踏着湿泥、汗流浃背之人,此刻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邵安民用力捶打着胡空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胡空那沉沉的眸子,此刻如被点燃,亮得惊人!
他们看着彼此脸上相似的泥土色尚未褪尽,如今却突然披上了这耀眼的荣光,只觉得一阵晕眩又无比真实的狂喜涌上心头!
那渠田上的每一个脚印,每一条因用力而绷紧的臂膀肌肉,都化作了此刻勋章上的光彩!
欢呼雷动,声震屋瓦!
然而,馆内另一处角落,空气却陡然凝固,沉郁如铅。
几十道目光射来,羡慕
;、狂喜如炽热的火,瞬间燎尽了方才的喧嚣,在他们脸上留下的却是猝不及防的懊悔和惨然——那是未曾报名参加渠田考察的新生。
“裴公当日通告……我……我嫌那田埂污秽……”
“唉!我只道农事粗鄙,何曾想过……”
“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有人死死攥着自己的儒衫袖口,面色灰败如纸,盯着那群喜极而泣、互相拥抱的“羽林郎”,那明晃晃的荣耀仿佛淬毒的针,扎得们眼痛心更痛。
有人下意识摩挲着自己光滑洁净的手指,那里不曾沾染过渠田的污泥,此刻却苍白冰冷得可怕。
还有人失魂落魄地望着大殿上方“学以致用”的匾额,巨大的失落,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这一隅彻底淹没。
无声的沉默里,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人颓然跌坐回冷硬的席上,还有人茫然望着那群被金光环绕的同窗,指甲深深嵌入手掌而不觉。
籍田的号角,已在暮云深处隐隐可闻。惊蛰的春雷,将伴随着天子的第一犁,震动长安城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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