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又说见外话!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
柳筠儿亦温言道:
“子卿言重了,妾身与吕郎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挂齿。见郎君一日日好转,便是最大欣慰。”
期间,王嘉也曾数次过来探视。
他并不多言,只搭脉察色,调整药方。
那日王曜高热退去后,王嘉又添了几味固本
;培元、安神定惊的药材,交由玄明煎煮。
王曜对这位救命恩人更是感佩不已,每每王嘉前来,必挣扎起身,欲行大礼,皆被王嘉以眼神制止。
“小子,性命乃天授,老夫不过顺天应人,略施援手,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王曜仍寻了个王嘉独坐书房外的时机,由董璇儿搀扶着,至其面前深深一揖:
“先生活命之恩,如同再造。晚辈无以为报,唯有……”
王嘉抬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他,打断道:
“报不报的,日后再说,你且养好身子,莫负了这身筋骨与……那场大梦。”
他话中似有深意,目光在王曜脸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头,拨弄着手中几片用于占卜的蓍草。
“大梦”二字,如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牵动了王曜心底最隐秘、最恐惧的记忆。
他神色微变,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能出口。
王嘉却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待你精神再好些,若心中郁结难舒,可来寻老夫一叙。”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养病第二日傍晚,王曜自觉气力恢复不少,已能下榻缓行数步。
董璇儿扶他在院中廊下坐了,为他披上那件厚重的青色披风。
夕阳余晖将群山染成金红,积雪反射着暖光,天地间一片静谧。王曜望着这壮丽景色,心中却不时掠过梦中那血火交织的惨状。
他沉默良久,忽对身旁的董璇儿低声道:
“那日我昏迷之时,可是说了许多胡话?”
董璇儿心中一紧,想起他呓语中的“璇儿”、救命”、“报仇”等字眼,脸上微热,却也不瞒他,轻轻点头:
“是有些……听着甚是骇人。”
王曜叹了口气,目光幽远:
“非是胡话,乃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终是未再深言,只道:
“待我好些,需向王先生请教一番。”
第三日,王曜已能自行在院中慢走,虽步伐仍虚,然病容已褪去大半。
午后,他见王嘉独坐于书房窗下,正对着一局残棋凝思,便鼓起勇气,缓步走了过去。玄明欲要通报,王嘉却摆了摆手,示意王曜近前。
“先生。”王曜躬身一礼。
王嘉未抬眼,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王曜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看着王嘉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将憋闷在心中数日的恐惧与困惑倾吐而出:
“先生,晚辈前日病中,曾堕入一场极深极怖的梦境,光怪陆离,历历在目,至今思之,犹自心惊……”
他于是将自己梦中所见,从华阴老家庸常沉寂的绝望,到“龟兹春”酒肆帕沙惨死、阿伊莎玉殒,再到毛秋晴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杨定血战荒原壮烈殉国,徐嵩骂贼不屈慷慨就义,吕绍醉卧锦榻似遭至亲戕害,尹纬冷眼旁观辅佐枭雄……
乃至最后烽烟四起、宫阙倾颓、百姓流离的末世景象,一一娓娓道来。
他语速渐急,额角渗出细汗,仿佛再次亲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能为力的绝望。
王嘉初时尚自拈着一枚棋子,神情淡漠,然随着王曜叙述深入,他拈棋的手指渐渐僵住,那锐利的眸子越睁越大,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当王曜说到杨定高呼“报仇”、徐嵩骂贼而死时,他手中那枚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待王曜语毕,面色苍白地喘息着,王嘉已是霍然起身,在斗室之内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王曜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所言梦境,细节如何?那羌将形貌,那戕害吕绍之人的衣饰,那尹纬所辅佐的将领……可还有更清晰的印象?”
王曜被他骤然爆发的急切吓了一跳,努力回想,却只觉梦中景象虽真切,然人物面目多模糊,细节更是混杂难辨,只得摇头苦笑:
“晚辈愚钝,梦中虽觉身临其境,然醒来之后,诸多细节便如指间流沙,难以把握。只觉那悲愤绝望之感,刻骨铭心。”
王嘉闻言,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屋顶椽木,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