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称作南山公的老者微微颔首,声音苍老却清越:
“乐安男去而复返,仍是红尘心热,欲寻王子年耶?”
他目光掠过苻朗,在王曜、尹纬等人面上一扫,尤其在王曜那沉静而隐含忧思的脸上略作停留。
苻朗笑道:
“公乃明眼人,不知子年兄近日确切断踪?”
南山公抚须摇头:
“子年性如野鹤,居无定所。老朽去年于太乙宫处偶遇,听他言及或将于太乙峪西侧一处背风临涧的崖壁下结新庐,然亦未必定居。山深林密,寻之非易。”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
“这位小友,眉宇间有山河之气,然心事重重,可是欲向山中求解脱?”
王曜未料老者会突然问及自己,肃然拱手:
“晚辈王曜,见过南山公。入山非为求解脱,乃为访贤,亦欲借此山川清气,涤荡胸中尘浊。”
南山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一个‘涤荡胸中尘浊’。然则心若不定,纵处琼瑶仙境,亦如困守樊笼。小友当知,隐者之乐,在心不在境。”
言罢,不再多言,对苻朗微一颔首,便转身回了茅庐。
这番对话虽短,却令王曜心中震动。
这南山公言语平淡,却似直指他内心矛盾。
他志在济世,然太学纷扰、情缘纠葛、朝局暗涌,无不令他感到束缚,此番入山,潜意
;识里何尝没有暂避烦嚣之念?然老者一语点破,真正的安宁,岂是外境所能予?
离了这处隐士聚落,山路愈发难行。
时而需穿越密林,枝桠横斜,积雪扑簌落下,沾湿衣襟;时而需攀援近乎垂直的岩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令人目眩。
途中,他们又遇几处类似的简陋居所,皆是人迹萧然。有一次,甚至远远望见一处崖洞洞口似有炊烟升起,苻朗言那或许是苦修者的洞府,并未上前打扰。
约莫午时,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歇脚用餐。
取出携带的胡饼、肉脯,就着烈酒吞咽,虽粗粝,但在饥寒交迫之下,亦觉美味。吕绍瘫坐在雪地上,捶着腿哀叹:
“早知如此艰辛,就不张罗来了,在长安围炉听曲岂不美哉?”
苻笙也倚着杨定,小脸冻得发白,嗔道:
“元达哥哥,那王子年究竟有何好处,值得我等受这般苦楚?”
苻朗盘坐于一块青石上,由美婢伺候着饮水,闻言笑道:
“妹妹有所不知,那王子年学究天人,尤擅谶纬,其言往往暗合天机。陛下欲召他,亦是看重此点。且其人所着《拾遗记》,文章瑰丽,想象奇诡,读之如入幻境,岂是凡俗笔墨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
“子卿以为,这般人物,值不值得我等辛苦一访?”
王曜正嚼着干粮,闻言咽下,沉吟道:
“才学固然令人钦慕,然曜更敬其不慕荣利、坚守本心之志节。乱世之中,能持守一份超然,并非易事。”
尹纬忽然接口,语带讥诮:
“超然?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天下太平,政通人和,彼辈又何须隐匿山林,与鸟兽同群?所谓隐逸,多半是浊世逼出的清高。”
徐嵩蹙眉道:
“景亮兄此言未免偏颇,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其气节千古传颂,岂是因浊世所逼?”
尹纬冷笑:“伯夷、叔齐?不过拘泥小节,不识时务之辈。若人人如此,天下何人来治?王道何以施行?”
王曜默然,尹纬之言虽显刻薄,却亦点出“隐”与“仕”之间的千古矛盾。
他心系苍生,自是倾向于“仕”,然对隐者那份洁身自好,亦心存敬意。
歇息约两刻,众人再次上路。
根据南山公所指和苻朗的判断,队伍转向太乙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