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朗欣然前头引路,众人随他穿过客舍正堂。
堂内颇为宽敞,以粗大梁柱支撑,四壁挂着些兽皮、蓑衣、药锄等物,充满山野气息。
此时已有不少其他旅客在此用餐,多是些文人墨客、商旅模样之人,围坐在一张张原木桌旁,或低声交谈,或独酌观雪,见苻朗这一行衣饰华贵、气度不凡,皆投来或好奇、或羡慕、或淡然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酒气与松木燃烧的暖意。
沿木梯登上二楼,视野豁然开朗。
二楼比一楼更为雅致,地面铺着厚厚的芦席,临窗设着数张矮几和坐榻,窗外正对一片覆雪松林,夜色中依稀可见松枝积雪,意境幽远。
角落铜盆中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
苻朗显然早已安排妥当,指着靠窗的两张并排放置的大食案道:
“女眷一席,我等男儿一席,既可各自叙话,又不失联络,诸位以为如何?”
苻笙自是拉着柳筠儿和董璇儿在较小的一张食案后坐下,自有侍女上前伺候。
苻朗则引着王曜、杨定、吕绍、徐嵩、尹纬在另一张更大的食案周围落座。
杨定被安排在苻朗右手边,接着是吕绍、王曜;苻朗左手
;边则是徐嵩、尹纬。
众人甫一坐定,便有客舍仆役鱼贯而上,布设酒食。
虽是山野客舍,然菜品颇为精致,显是苻朗特意吩咐。
只见食案上陆续摆开:一大陶钵热气腾腾的雪涧鱼汤,汤色乳白,缀以翠绿芫荽,鲜香扑鼻;一盘松菌煨山雉,菌菇肥嫩,雉肉酥烂;一碟腊獐子肉,切片薄如蝉翼,以蒜泥醋汁相佐;另有新焙的胡麻饼、蒸得松软的黄粱饭,以及几样时新腌渍的山野菜菹。酒则是当地酿造的松醪酒,酒色微黄,香气清冽。
苻朗举杯邀饮:
“山野村酿,不成敬意,聊以驱寒,诸位请!”
说罢,自己先饮了一杯,神态惬意。
众人纷纷举杯相应。
几杯热酒下肚,身上寒气渐消,席间气氛也活络起来。
杨定赞道:
“这松醪酒滋味醇厚,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好酒!”
吕绍一边大嚼腊獐子肉,一边含糊道:
“这獐子肉也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比长安西市那家老字号也不遑多让!乐安男果然会享福!”
苻朗微微一笑,颇为自得:
“终南山钟灵毓秀,物产丰饶,非虚言也。这雪涧鱼需取山涧活水未冻处所捕,其质细嫩无比;松菌必是今秋雨后所采,晾晒得宜,方有如此鲜香。”
他谈兴渐浓,从终南物产说到各地美食,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显出其美食家的本色。
王曜默默听着,品尝着眼前食物,虽觉味道确实鲜美,然心中对苻朗这般穷奢极欲、讲究排场仍感不以为然。
他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寂静的雪松林,只觉得这天然清冷,远比席间浮华更令人心静。
正谈论间,苻朗忽觉喉间不适,轻轻咳嗽了一声。侍立在他身侧的一名美婢立刻上前。
这婢女年约二八,姿容秀丽,身着淡绿锦袄,举止温顺。
她来到苻朗身侧,竟是毫不犹豫地半跪下来,微微仰起脸,张开了樱桃小口。
苻朗神态自若,略一低头,将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入那婢女口中。
婢女面色不变,合上嘴,起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窗边一个不起眼的痰盂旁,将口中污物吐掉,又用清水漱了漱口,再用帕子拭净唇角,这才复又安静地回到苻朗身后侍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一幕,落在席间众人眼中,反应各异。
杨定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苻朗的肩膀:
“元达兄,你这排场……哈哈,真是独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