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坚持请吕光坐于主位,吕光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杨安因需静养,已由亲兵扶回正堂内室休息。
杨定自坐于吕光左下手,王曜坐于右下手。苻笙则坐于杨定身旁稍后的一张较小几案后,以示男女有别,然其参与家宴,已显地位非凡。
此外,杨定那十二岁的幼弟杨盛亦被唤来作陪,他小小年纪,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棉袍,面容稚嫩却神情老成,向吕光、王曜一一见礼后,便默默坐于最末一席,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俨然已有小大人模样。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布于各人案上。
炙鹿肉、蒸肥鹅、芹菹兔羹、醋菹嫩鹅,并几样时新菜蔬,虽非极尽奢华,却也丰盛精致。
另有烫好的美酒数壶,酒香四溢。
杨定率先举杯,向吕光敬道:
“世叔今日光临,侄儿倍感荣宠,谨以此杯,为世叔寿,亦谢世叔多年来对侄儿与叔父的照拂!”
说罢,一饮而尽。
吕光大笑,亦满饮一杯,豪气道:
“定侄儿客气!看到你成才立业,世叔心甚慰之!”
杨定又举杯向王曜:
“子卿,你既来我府上,便如自家一般,切勿拘束!来,满饮此杯,驱驱寒气!”
王曜望着杯中清澈晃动的酒液,昨夜那三勒浆的甘醇与随之而来的意乱情迷仿佛再次涌上喉头,胃中竟一阵翻搅。
他连忙拱手,面带歉意,声音恳切:
“子臣盛情,曜心领,只是……昨日便觉身体违和,恐是风寒侵体,唯有以茶代酒,敬将军与子臣,还望恕罪。”
他言辞诚恳,脸色也确实不算太好,倒让人无法强求。
杨定闻言,虽觉有些扫兴,却也体谅,摆手道:
“既如此,便不勉强你。快快饮些热汤暖暖身子。”
吕光亦道:“身体要紧,不必拘礼。”
苻笙见状,便吩咐侍女为王曜换上热腾腾的醪糟,又命人为杨盛也备上酪浆。
杨盛默默接过,小口啜饮,依旧不多言。
于是众人各自用餐,席间不免又寒暄一番。
吕光问及王曜家乡风物、太学业师,王曜皆谨慎应对,言辞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亦无丝毫倨傲。
吕光暗暗点头,此子待人接物
;,确有分寸。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杨定心念武事,终于按捺不住,向吕光请教道:
“世叔戎马半生,历经百战,侄儿愚钝,敢问为将者,首重为何?”
吕光放下银箸,虎目精光一闪,肃然道:
“为将之道,千头万绪,然以我观之,首重‘决断’二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胜负往往悬于一念之间。为将者,须有洞察秋毫之明,更须有当机立断之勇!譬如当年潞川之战,王丞相命我率奇兵突袭慕容评粮道,其时敌众我寡,道路艰险,若稍有迟疑,必陷重围。我当即立断,不惜代价,昼夜兼程,终焚其粮草,乱彼军心,此战方能大胜!若当时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岂有后来之功?”
他声若洪钟,讲述旧事,犹自带金戈铁马之声,令人神往。
杨定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世叔所言极是!临阵决断,确为要害!”
王曜亦凝神静听,此时忍不住插言问道:
“吕将军高论,令晚辈茅塞顿开。然决断需基于明晰之判断,敢问将军,于纷繁战局之中,如何能迅速洞察要害,不为表象所惑?”
吕光赞许地看了王曜一眼,道:
“问得好!此便是为将者次重之能——‘知势’。何谓势?天时、地利、敌我、民心,皆势也。为将者,须上察天文,下知地理,中悉人事。要知敌军主将性情用兵习惯,知其士卒战力士气,知其粮秣补给,知其山川险隘。亦要知我方长短,何处可攻,何处当守。譬如用兵江淮,若不知淮水汛期、不知南船北马之利钝,盲目进兵,岂非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