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樊确是一块硬骨头,那朱序母子守城有术,我军伤亡不小。”
他身为将门之后,对此自然格外关注。
王曜沉吟片刻,缓声道: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裴公常教导,欲强兵,先足食。曜观东郊籍田,新法颇见成效,若能在关中乃至其它州郡广为推行,增辟粮源,或可稍纾军国之困。”
他始终将目光落在根本的农事之上。
尹纬难得地正眼看了王曜一下,颔首道:
“子卿能持此论,不忘根本,强似那些只知鼓吹开边或空谈仁义之徒。然则,法虽善,推行不易,吏治不清,良法亦成苛政。”
他此言又指向更深层的时弊。
几人就着酒兴,从骑射谈到战局,从农事论及吏治,虽见解未必全然相同,然皆能各抒己见,言谈无忌,展现了超越年龄的见识与关切。
杨盛在一旁静
;静聆听,眼中满是钦佩。
吕绍虽插不上太多话,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为众人斟酒。
正当席间讨论渐深之际,一阵环佩叮咚与笑语声由远及近。
但见安邑公主苻笙与董璇儿连袂而来。
苻笙显然已从方才敬酒周旋的疲惫中稍得解脱,她一边走着,一边竟毫不在意地抬手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翚翟冠取下,随手递给身后紧随的侍女,又解开了腰间束缚的宽大礼服绶带,将其外罩的繁复玄色纁袡礼服也脱了下来,只着一身较为轻便的杏子黄绫绢中衣与绛纱长裙。
她径直走到杨定身旁,见席案边只有一个蒲团,竟毫不扭捏,便挨着杨定挤坐在那一个蒲团上,几乎是半靠在杨定身上。
随即伸手拿起杨定案上的夜光杯,将杯中残存的葡萄酿一仰脖尽数喝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
“可累死我了!那些命妇宗女,一个个说话拐弯抹角,听着都累!还是你们这里自在!”
她举止率性自然,全无公主架式。
尹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笑道:
“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杰,洒脱不羁,胜似许多须眉!”他这赞誉倒是发自内心。
徐嵩与王曜亦微微颔首,觉得这位安邑公主虽娇纵,却别有真性情。
杨定先是愕然,随即看着苻笙因饮酒及走动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毫不做派的神态,心中那点因身份带来的隔阂仿佛消融了些许,不由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意连连:
“你这丫头,注意些仪态,也不怕人笑话。”
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纵容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苻笙白了他一眼,又指着在座之人一圈:
“都不是外人,我又何必端着!”
说着,自顾自又斟满一杯酒。
吕绍见董璇儿随苻笙同来,此刻正笑吟吟地立于席旁,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王曜身侧,也就是自己的座位上。
吕绍何等机灵,立刻醒悟,忙不迭地起身,嬉皮笑脸地对董璇儿道:
“董娘子快请坐!站着多累!”
又扭头对踞坐的尹纬叫道:
“尹胡子,收收你的贵脚,给老子腾点地方!”
尹纬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将伸出的腿收回些许。
吕绍便一屁股坐在尹纬旁边另一个蒲团上,虽稍显局促,却满脸堆笑。
董璇儿向吕绍道了个万福,声音柔婉:
“多谢吕郎君。”
眼波流转间,已自然而然地走到王曜身旁,也不管王曜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略显愕然的神色,迤然在他身边的那个空蒲团上坐了下来,裙裾拂过王曜的衣角。
王曜只觉一股混合着淡淡脂粉与名贵香料的气息袭来,刚才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住吕绍让他别走,却已迟了一步。
他耳根微热,只得向旁稍稍挪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然席案大小有限,又能避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