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胸中滚烫,周虓那狂妄诘问后的激辩、渠田垄间老农黧黑的面庞、龟兹春中血色葡萄藤的印记……百感交集,沉甸甸压在心头,却也点燃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炽热。
徐嵩垂眸静立,袍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知人安民”四字如星辰烙印。
吕绍额角汗珠未干,心头却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家法”之外更恢弘的责任。
尹纬虬髯微动,眼底光芒内蕴。杨定也终于收回了频频外望的目光,紧握的拳心不知何时已松开又攥紧。
苻坚长身而立,日光为他的轮廓镀上耀眼金边。他不再言语,只轻轻拂袖。
“散学!”
圣驾仪仗鱼贯而出,崇贤馆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景。
方才的庄严肃穆,如投入石子的湖面,只余细微涟漪缓缓扩散,最终化为满堂喧嚣。
“子卿!子卿!你今日立此奇功,舌战周虓,壮我大秦国威,实乃我辈楷模!”
邵安民几个冯翊子弟最先围拢过来,面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敬佩,七嘴八舌,恨不得将满肚子夸赞倾泻而出。
“若非子卿兄,那南来狂徒怕是要将我太学奚落得一钱不值!痛快!真痛快!”
另一学子抚掌大笑。
吕绍也挤过来,方才被天子打趣的窘迫消散大半,胖脸上油光与汗光交相辉映:
“好家伙!子卿你这肚子里的墨水顶我三个!不五个!吓得那周
;老头眼都直了!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后怕又有点得意地抹了把汗。
“陛下也够意思,那绢帛……嘿嘿,总算没白背那几句,回去老头子该不会抽我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屁股。
杨定却站在人群外围,面色郁郁,心不在焉地踮脚张望着门口。
方才馆内激荡人心的天音,苻笙追他而去的脚步声仿佛犹在耳畔纠缠,让他心神不宁。
尹纬走过来,虬髯微微抖动,重重一拍王曜肩头,力道沉厚:
“‘祸源在彼八王乱政’!子卿此语,雷霆万钧!非仅扫了那周虓颜面,更是为天下大乱根源定下诛心之论!痛快!”
一向寡言沉肃的他,眼中罕见地燃烧着激赏的火焰。
徐嵩则含笑立于一旁,温润如玉:
“子卿风采,今日始窥全豹,令人心折。”
王曜被这热烈的潮水包裹,心中亦是不免激荡,但他性子沉静,只是团团拱手:
“皆赖诸兄平日砥砺,及裴公殷切教诲,更有王祭酒、卢司业栽培之功。曜不过偶发一得之见,侥幸耳。”
他话音未落,一个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响起:
“王生不必过谦!”
众人闻声看去,正是卢壶。
他满面红光,从随侍的童子手中接过一样物事,快步走来。
那东西以明黄绸缎包裹,金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众人不自觉屏息。
卢壶行至王曜近前,环视众学子,朗声道:
“弘农王曜,才德兼备,卓尔不群。今日御前奏对,深体圣心,展我国士风采!陛下特赐:宫中新贡徽墨八锭,洛阳澄心堂宣纸两卷,以励向学!”
周围瞬间一片抽气声!徽墨澄心纸,价比千金,向来只供御前及顶级文臣所用,寻常学子莫说见,连听闻都极少!如今竟被赏赐给寒门出身的王曜!
卢壶神情庄重地双手奉上:
“此乃殊荣!亦为期望!愿汝不负所托!”
王曜心中剧震,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俯身郑重接过,只觉那缎包仿佛有千斤之重:
“学生王曜,叩谢圣恩!定当呕心沥血,不负陛下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