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沙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考察农事?王郎君竟还懂这个?”
王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略懂一些,我在乡下,也是和家母亲自耕种,一些种地的道理,倒还省得。”
他目光掠过空荡的堂屋,灶边的矮凳翻倒在地,竹筐里的胡饼还冒着热气,却不见那抹跃动的火红身影。
“阿伊莎姑娘呢?”
帕沙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转身从灶上提起铁壶,陶碗相碰发出轻响:
“阿伊莎她。。。。。”
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后堂那道虚掩的木门。
“她。。。。。。她去西边里市送酒了,今早新酿的马奶酒,老主顾催得紧。”
说话间水已注满粗陶碗,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王曜眸里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地接过帕沙递过来的陶碗,接过碗时指尖微烫,乳白的酒浆漾着细密泡沫,香气比往日醇厚些。
他想起养病时阿伊莎往酒瓮里撒的那把西域香料,当时她指尖沾着金粉,笑说这是龟兹的春神香,能让酒液里开出太阳的味道。
此刻酒香漫过鼻端,却不见调香人盈盈的笑靥。
“大叔近来生意可好?”
王曜啜了口酒,暖意从喉头漫到小腹。案上的账簿摊开着,墨迹淋漓的“欠”字刺得人眼疼,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骆驼——帕沙不识太多汉字,常用西域商队的记号记账。
“马马虎虎,关中歉收,流民增多,来喝酒的人少了,买粮食的人却多了。不过劳郎君挂念,还能混口饭吃。”
帕沙的笑声有些干涩,他从竹筐里捡了块胡饼塞过来,芝麻粒簌簌落在案上。
“尝尝新做的,加了焉耆的葡萄干。”
胡饼尚有余温,咬开时酥皮簌簌掉渣,甜香里裹着淡淡的苦——那是去年歉收时省下的陈粮味道。
王曜心中一沉,他知道帕沙说的是实话。
去年秋汛,京畿一带颗粒无收,粮价飞涨,许多百姓都吃不上饭,哪里还有闲钱喝酒?
“大叔放心,朝廷已经开始重视农事了,裴尚书正在太学讲授农书,想必用不了多久,情况就会好转。”王曜安慰道。
帕
;沙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吧。”
王曜望着案头那只缺了口的陶瓮,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沙枣枝,枝桠间还挂着颗褪色的琉璃珠。
那是阿伊莎常戴在发间的饰物,此刻蒙着层灰,倒像结了层霜。
他忽然想起离别那日,阿伊莎蹲在地上为他捡书简,彩绳缠的发辫垂落肩头,琉璃珠在晨光里流转着碎金般的光。
“太学的先生可严厉?同窗们。。。。。。可还和睦?”
帕沙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人的指节叩着案面,笃笃声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他刻意加重“和睦”二字,目光落在王曜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那处针脚细密的补丁,正是阿伊莎那日灯下缝补的。
“先生们学识渊博,同窗亦多良友。”
王曜避重就轻,指尖摩挲着碗沿的冰裂纹。
“我还在云韶阁寻得了一份佣书的营生,笔墨资费足矣,不劳大叔挂心。”
帕沙闻言,黝黑的脸上绽开欣慰的笑纹,眼角皱纹却堆得更深:
“好!好!凭郎君才学,来日定能做得大官。。。。。。”
王曜望着他踉跄走向灶台的背影,目光缓缓移向内堂。
门帘缝隙里,一抹火红裙角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阴影中。
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溅在青布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大叔,我该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