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休整,对这些刚刚经历了一场神魂与意志双重鏖战的修士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座由苍玄口中的“遗弃之地”升起的灰色平台,寂静无声。众人各自寻了地方盘膝坐下,默默调息。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清香,与劫后余生的疲惫。
大多数人只是闭目养神,连运转功法都显得有心无力。始祖虚影带来的精神压迫,和那座圣殿内无处不在的绝望幻象,在他们神魂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苏凝将一枚散着温和生机的丹药,小心地喂入夜琉璃口中。后者靠在她的肩上,原本如墨玉般的长,此刻也失了几分光泽。她眼帘低垂,呼吸微弱,眉心那朵燃烧过的黑色莲花印记,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霄走到她们身边,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探了一下夜琉璃的脉搏。那脉象细若游丝,其中的本源之力,如同即将干涸的河床。
他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苏凝感觉到了,她抬起头,迎上林霄的目光,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在说她只是脱力,需要时间。
林霄收回手,心中的那份沉重,却未减半分。他欠夜琉璃的,又多了一笔。
不远处,玄烈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一块不知名的妖兽肉干,狠狠地撕咬着,仿佛在泄着什么。
“他娘的,一个叫苍玄的家伙,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屁话就跑了。”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身旁的凌霄抱怨,“还有那什么极寒冰原,能冻住字气?老子就不信了,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幽冥界的阴风?”
凌霄没有理会他的牢骚,只是用一块洁净的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仙剑。剑身在之前的战斗中,沾染了一丝虚无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小心点总是好的。”阿木走了过来,将一份清水递给玄烈,“苍玄前辈深不可测,他的话,绝非危言耸听。字气一旦被冻结,我们大部分人,都会失去战斗力。”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在休整的字术学院学员。这些年轻人,是联盟的未来,也是此行最脆弱的一环。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林霄站起身。
“出。”
没有多余的动员,所有人都默默地站了起来,整理好行装,将目光投向了平台中央,那个由光构成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林霄第一个走向漩涡。
没有空间撕裂的眩晕感,也没有传送阵法的能量波动。当他踏入漩涡的瞬间,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感觉,就像是在盛夏的午后,一头扎进了深山的寒潭。
紧接着,是其他人。联盟的修士们,列着队,依次走入漩涡。
光芒在眼前一闪而逝。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停住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片无垠的白色之上。
脚下是厚得不知几许的积雪,头顶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的天空。入目所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单调到令人疯的颜色。
呼——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从天地的尽头,呼啸而来。那风声,不像是在吹,更像是在哭嚎,尖锐,凄厉,刮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
“好……好冷!”一名年轻的凡界修士,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法袍,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这寒冷,很不对劲。
它并非简单的低温,而是一种能穿透法袍,穿透护体灵光,直达骨髓,甚至要渗入神魂的诡异寒意。
一名修为稍弱的妖族修士,试图运转体内的妖力,来抵御寒冷。可他刚一催动,便脸色大变。他感觉自己经脉中的妖力,像是变成了粘稠的糖浆,运转起来,迟滞无比,消耗了数倍的力气,才勉强在体表升起一层微弱的暖意。
“我的字气……好像要结冰了!”另一边,一名仙兵惊恐地喊道。
他摊开手掌,一缕仙元在他掌心汇聚,试图凝聚成一个最简单的“火”字。然而,那字刚凝聚出一半,便“咔”的一声,竟真的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枚小小的冰晶,然后碎裂开来,散落在雪地里。
恐慌,如同这无孔不入的寒风,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苍玄的话,应验了。
这里的寒冷,真的能冻结字气!
对于以字术为根本的联盟修士而言,这无异于被缴了械的士兵,被拔了牙的老虎。他们最大的依仗,在这片诡异的冰原上,正在迅失效。
“都别慌!背靠背,结阵!”凌霄的声音,如同这冰天雪地里的一道惊雷,强行压下了骚动的苗头。
仙庭的战阵经验,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修士们下意识地听从指令,迅收拢阵型,将修为较弱的学员和伤员护在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防御阵。
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
暴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烈。能见度,已经不足三尺。除了身边同伴模糊的身影,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他们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玄烈那魁梧的身躯,此刻也有些佝偻。他一张嘴,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他引以为傲的肉身力量,在这能冻结神魂的寒意面前,也大打折扣,身体的反应,变得前所未有的僵硬和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