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密室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魏王武承嗣不仅是文昌台左相,更是女帝最为信任的堂侄,若非武承嗣给女帝造势,找出了那一枚代表祥瑞和天命的玉石,引领舆论风向,并以此为由将李氏宗亲全部召集到洛阳,一举歼灭了李唐宗室最为核心的政治军事力量,武曌也不会如此顺利的登上这皇位。
而武曌一登位,武承嗣便立即获得魏王的桂冠与左相的宝座,一时间权倾朝野。
如今圣人在立太子一事上甚至摇摆不定,到底是传于自己的儿子相王李旦,还是传给自己的侄子武承嗣,让李家天下彻底传到武家手中?
可见武承嗣在女帝心中的地位,是连儿子也无法撼动的。
众人陷入无奈的沉思。
谢紫峨更是直接问:“那你说怎么做?”
萧慕宸便将自己的布署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之后,谢紫峨还有些不放心道:“太平公主?她可信吗,她可是武家的媳妇。”
“她既是武家的媳妇,也是李家的女儿,而且魏王武承嗣于她来说,可是有杀夫之仇的。”
提到太平公主,慕容桓心中再次涌起了一阵难言的酸楚以及复杂的感情,她知道这是李灵桓的情绪在影响她了。
在萧慕宸的再三提问与解说之下,无人再有反驳之言,半个时辰之后,萧慕宸便带着慕容桓从大理寺中走了出来。
两人乘上马车后,慕容桓便忍不住问:“你为何会说,魏王武承嗣于太平公主有杀夫之仇?真正杀了她夫君的不是当今圣人吗?”
萧慕宸便笑道:“你说得不错,不管武承嗣做了什么,都不过是在为圣人登基而铺路,当年他以一枚玉石为借口,让圣人将所有李氏宗亲召集到洛阳,以致于以越王为的诸王惶恐为求自保而动了叛乱,这一次叛乱更让圣人有了诛灭李唐宗室的理由,同时将不附武氏的诸王党羽铲除殆尽。
而太平公主的前夫薛绍便是在这一场大清洗中被武承嗣指控并牺牲掉的一枚棋子,虽然太平公主在圣人面前极力为薛绍求情,但依旧没有挽救薛绍的性命,这件事情让太平公主也明白了圣人不仅是她的母亲,更是帝王。
在权力与亲情的选择中,圣人选择了前者,而她的身份也意味着她不会再单纯的享有感情,而只能是权力斗争中的砝码,她的婚姻也只能代表着她的政治立场。
但不管是出于对圣人的畏惧还是母女亲情,她都不敢去憎恨自己的母亲,而只能憎恨武承嗣。”
听完萧慕宸的解释后,慕容桓更加心有所触,生出一缕莫名的复杂情愫来:这也是李灵桓对自己母亲的矛盾感情吧,既有对亲情的渴望,也有对她冷酷无情的憎恨。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说完这句后,慕容桓忽然又问,“你对太平公主十分了解吗?”
萧慕宸一怔,又微微笑了笑,答道:“少时曾经在弘文馆一起就读过,算比较了解吧!”
弘文馆作为大唐的六学二馆之一,有很多皇族与勋贵子弟都在里面就学,里面的藏书颇丰,乃是大唐极为重要的藏书之所,是比之国子监六学更令士人们向往的所在。
若能入弘文馆,那才是大唐士人们的无尚荣耀。
原来萧慕宸年少时还在弘文馆就过学,那他曾经的家世也很不一般吧!
“对了,我答应过你,让你进国子监,不如今日我便带你去见一位国子监四门学的博士,如何?”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先将郭弘霸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慕容桓说道,忽地欺身过来,伸手抚向了头顶,一头银色的丝,并十分认真的看向了他的眉宇,眼睛。
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她幽微的呼吸,以及感受到胸脯的起伏。
萧慕宸脸色微红,顿时心跳如鼓。
却听她说了句:“你的肤色过于苍白,瞳色泛蓝,丝全白,不仅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所致,还因为你曾经中过冰蚕之毒的原因,是么?”
第48章萧慕宸的过往
听到慕容桓这一问,萧慕宸不禁怔怔的看着她的眼睛,沉思起来,但见慕容桓的双眸有如幽潭一般令他越看越陷入其中,少时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便从脑海里呈现。
母亲离去的身影,雪地上被狼咬死的白狐,还有继母对他的冷眼嘲弄,父亲于刑场上落地的头颅……
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慕容桓便立即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你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会引你体内的冰蚕寒毒,如果是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忘却也罢!”
难怪他一直面带微笑,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喜怒哀乐,原来是不得不控制自己情绪所致。
萧慕宸微怔了一刻,含笑道:“其实说出来也无妨,我出身于兰陵萧氏,萧氏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有皇舅房与齐梁房两大支,而齐梁房又分为南齐小房和南梁小房,我父亲这一脉便是南梁小房。
与皇室朝堂一样,一个大家族里也有不少尔虞我诈、血腥倾扎。
原本我父亲不好庙堂之事,只想一心作文章,做一名悠闲的散人,但我族伯不一样,他想要为家族提升朝堂地位,想要萧家长盛不衰,甚至回到南朝鼎盛之时,所以,他们送了一个又一个的族中女子到皇宫之中,这些女子有的在后宫争斗中失败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又在权力的角逐里越陷越深。
而后宫往往又能牵涉到朝堂,我族伯那一支便是因为一名女子的失败而遭受到了抄家流放,原本此事与我们这一支南梁小房的萧氏不相干,但后来却因为一封告密信,有人道我母亲乃他国奸细,甚至密告我父亲写诗讥讽武后牝鸡司晨,于是我父亲也被酷吏索元礼诬告谋反而下狱,圣人再次判处我萧家满门抄斩,三族流放之罪!”
“原本我也是要死的,是师傅在圣人面前替我求了情,圣人念我年幼,便赦免了我死罪,让我入北门学府,为她做事,代罪立功!”
“师傅?”慕容桓陡然问了一句,“是你梦里的那个师傅吗?”
萧慕宸再度一怔,原来在谢氏院子里,他被催眠所做的那个梦,竟然也被她偷窥到了?
“你别担忧,我虽然会催眠,但也不是全然能看见你们的梦境,我只是通过你们的梦呓之语来尽可能的还原出你们梦中的情形。”说到这里,慕容桓顿了一声,解释道,“我听到了你在唤师傅,那应该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否则不会在梦里也能极大的影响着他的情绪。
梦见师傅时,他似乎是既开心又难过,既不舍又愧责。
慕容桓这一问,萧慕宸便似陷入回忆中沉默了良久,良久之后才答道:“是,是我很重要的人,他于我有再造之恩,不仅传授了我一些关于天文、易经与算术之类的知识,还救过我两次命。”
“两次?”
“是,第一次,是在我八岁之时,有一次参加先帝组织的春猎活动,我与一众贵族子弟在进入北邙山之后,便遇到了一些毒虫毒蚁的袭击,当时,那些贵族子弟都已逃散,除了我一人,没有人助我,就在我与那些蚁虫拼杀,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是师傅及时赶来救了我,而我身上的冰蚕之毒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