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深秋。
湘北大地早已褪去秋日的温润,只剩浸透骨髓的肃杀与苍凉。
连绵秋雨刚歇,大地泥泞不堪,山野草木被连日炮火熏得焦黑枯黄,空气里常年飘浮着散不尽的硝烟余味,风一吹,便是扑面而来的杀伐戾气。
轰轰烈烈的常德会战,已然在湘北群山之间,打出了最惨烈的开篇。
石门,作为湘北第一道锁钥雄关,扼澧水、控群山,山势层叠险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前,川军第二十九集团军暂编第五师,在师长彭士量的率领下,死守石门群山防线,以残破装备、孤军之躯,硬抗日军第十三师团甲种精锐的轮番猛攻。
无空中掩护、无重炮支援、无后勤补给,暂五师两万巴蜀子弟,硬生生用血肉身躯,将日军数万精锐死死阻滞在石门境内,迟滞其南下进程。
山头拉锯日夜不休,战壕反复被炸为平地,官兵伤亡逐日激增,却始终未退半步。
直至十一月十五日午后,日军调集联队级重炮集群实施饱和轰炸,彻底撕裂石门防线最后的缺口。
战至弹尽粮绝、建制全崩,师长彭士量亲率残余卫队发起决死冲锋,身中数弹,壮烈殉国。
石门,旋即全境陷落。
石门一破,整个湘北防御体系瞬间轰然坍塌。
澧水以北所有前沿据点、山地防线、滨湖阵地尽数失守,一马平川的湘北平原再无任何天险可依托。
日军第十三师团师团长赤鹿理挟大胜之威,不顾部队连日血战的兵员折损、辎重匮乏、身心俱疲,断然下令全军不休整、不补粮、不休整,全线全速向南碾压推进。
数万日军精锐,战车开道、炮队紧随、步兵压阵、战机巡航,刀锋所向,直指常德北面最后一道生死屏障——太浮山、陬市防线。
此地,便是川军第44军150师的死守疆土,亦是许国璋与麾下数千巴蜀子弟,早已备好的埋骨之地。
太浮山横亘临澧西南,为洞庭湖西望第一高山,自古便有“洞庭一点万山东”的雄势。
整座山脉东西绵延四十余里,山岭交错、沟壑纵横,九十九道山岭层层叠叠、三十三条岔路蜿蜒幽深,主峰海拔六百余米,是常德以北百里范围内的制高点,登顶便可俯瞰整片湘北平原与滨湖战场,战略价值无可替代。
山脉南麓紧邻澧水支流,水岸交错、洼地连绵,山下集镇便是陬市。
陬市依水而兴,历数百年商贸繁华,曾有“小南京”之称,街巷纵横、屋舍密集,水陆交通四通八达。
向北承接太浮山群山屏障,向南直通常德腹地,一旦太浮山失守、陬市沦陷,日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常德孤城,进而洞开西南门户,直逼陪都重庆。
换言之,太浮山不破,常德可安;陬市不失,西南无危。
这片山水相依的最后屏障,便是守护湘西、拱卫重庆的最后一道血肉关口。
驻守于此的150师,便是挡在数万日军精锐与家国腹地之间,唯一的一道盾牌。
午后的山风凛冽刺骨,卷着山野焦土与淡淡血腥,掠过太浮山主峰高地。
许国璋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静静立在主峰观测位,身形挺拔如松,经年征战沉淀的厚重气场,在萧瑟秋风里愈发沉稳刚毅。
他年近半百,是川军之中名副其实的宿将,半生戎马,从川中练兵守土,到率部出川抗日,整整六年,从未踏归巴蜀故土一步。
六年出川路,步步皆是血与火。
一九三七年淞沪烽火漫天,他率部死守滩涂阵地,在漫天轰炸与人海冲锋中死战不退,看着身边大半川军子弟埋骨沪上;
一九三八年鄂西会战,他带着残破部队穿梭崇山峻岭,死守险隘,阻敌西进;
此后荆江拉锯、滨湖缠斗、湘北布防,大大小小百余场恶战,他从未缺席,从未后退。
常年的浴血厮杀,在他身上刻满了痕迹。
肩头、后背、手臂,遍布弹片划伤、刺刀劈砍的旧疤,深浅交错、层层叠叠,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死战的见证。
他面容敦厚沉稳,不怒自威,平日里待兵宽厚、体恤士卒,战时却杀伐决绝、军令如山,是150师全体官兵最信服、最依赖的主心骨。
六年转战四方,150师从来都是杂牌里的炮灰、硬仗里的先锋。
川军装备简陋,是举国皆知的事实。
全师没有制式重炮,没有防空器械,没有装甲战车,甚至连足额的枪械弹药、棉衣粮饷都难以保障。
士兵手中五花八门的汉阳造、老旧川造步枪,枪身锈蚀、时常卡壳;
轻重机枪数量寥寥无几,炮弹珍稀如金;
寒冬无厚衣、行军无胶鞋、作战无补给、伤亡无增补。
可就是这样一支被中央军轻视、被友军漠视的“杂牌部队”,六年以来,逢战必前、遇死必守,从未辜负家国,从未愧对军装。
风势渐大,吹动他鬓边微霜的发丝,也吹动了他手中攥紧的一纸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