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夜,石门战场的短暂停战,不过是狂风暴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澧水的晚风裹挟着浓郁的硝烟与血腥,沉沉压在残破的石门大地上。
两日两夜的死战,暂五师将士以血肉之躯硬撼日军重装攻势,硬生生扛住了数十轮炮火洗地、步兵冲锋与低空轰炸。
他们用土法集火击落日军俯冲战机、死守残破外围战壕、昼夜往复拉锯争夺每一寸焦土,终究没能抵住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日寇精锐。
夜色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11月15日的拂晓,没有晨光熹微,没有破晓安宁。
整座石门上空,早已被厚重的硝烟彻底遮蔽,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暗沉压抑,仿佛连天日都被这场残酷的血战吞噬殆尽。
凌晨四时许,寂静骤然被撕裂。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炸响,打破了整夜的死寂。
日军第十三师团积蓄一夜的攻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筹备已久的全线总攻,正式拉开帷幕。
数十门山野炮、迫击炮一字排开,对准石门残破的外围残壕、城垣墙体、街巷工事,展开不间断的饱和轰击。
一颗颗榴弹、爆破弹划破暗沉的天际,带着刺耳的呼啸坠落,落地瞬间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而起,土石碎块、断木残枝、被炸碎的工事残骸漫天飞溅,厚重的烟尘滚滚升腾,瞬间笼罩整座县城。
大地在持续的爆炸中剧烈震颤,每一次炮击落地,都让脚下的焦土剧烈晃动,战壕泥土簌簌坍塌,残破的城墙墙体不断剥落、开裂。
碎石瓦砾如雨般坠落,砸在残破的街巷与战壕之中,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经过连日血战,暂五师原本简陋的野战工事早已损毁大半,外围丘陵阵地十失其九,仅剩紧贴县城的最后一道外围防线与残缺城垣。
可这支出川血战的巴蜀子弟,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怯战。
残存的官兵蜷缩在坍塌大半的战壕、弹坑、断墙之后,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死攥紧手中老旧步枪,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黑压压压来的日军阵线。
日军深知石门阵地已是强弩之末,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步步紧逼,寸寸推进。
炮击持续整整半个时辰,从未间断。
日军阵地前沿的炮火一层一层向前覆盖,从外沿残壕,一路炸至县城城墙根基,将川军最后的外围防御工事彻底摧毁。
残存的战壕被尽数炸平,临时搭建的土木掩体轰然坍塌,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深浅弹坑,焦黑的泥土混杂着血水、碎骨、布片,触目惊心。
炮火稍歇的瞬间,早已列阵待命的日军步兵,在轻重机枪、掷弹筒的火力掩护下,黑压压如潮水般涌向石门阵地。
钢盔林立,刺刀雪亮,数千日寇踏着焦土尸骸,嘶吼着发起集团冲锋,妄图一举冲破防线,踏平石门。
真正白热化的绝境拉锯战,彻底打响。
外围残存的阵地,成了双方反复厮杀、反复易手的血肉修罗场。
一处残破高地,一段坍塌战壕,一截断裂土坡,都要经过数次、十数次的反复争夺。
日军冲上来,川军便顶着炮火反扑夺回;
日军再次集结强攻,阵地再度失守,片刻后,满身是血的川军将士又拼尽全力冲锋,硬生生将阵地抢回。
短短两个时辰,外围仅剩的几处支点阵地,反复易手七八次之多。
每一次攻守交替,都是成片的牺牲,都是满地的血肉横飞。
暂五师将士弹药早已濒临耗尽,重机枪枪管反复烧红,轻机枪子弹所剩无几,步枪士兵大多只剩三五发子弹,手榴弹更是精打细算、颗颗珍惜。
没有炮火支援,没有空中掩护,没有充足弹药,没有后勤补给,他们唯一的依仗,就是一身血肉、一腔死战不退的血性。
日军冲上阵地,子弹打光的士兵,直接上刺刀白刃肉搏。
残破战壕里,随处可见贴身厮杀的身影。
川军士兵身形单薄,武器老旧,拼刺技巧远不如经过专业训练的日军,却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韧劲,死死缠住敌人。
刺刀相撞的铿锵脆响、士兵嘶吼的怒喝、刀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痛嚎,交织成最惨烈的战场悲歌。
有人被刺刀刺穿胸腹,依旧死死抱住日军士兵,死死不肯松手,为身旁战友争取杀敌的一瞬之机;
有人身中数弹,跪倒在焦土之上,依旧抬手举枪,朝着冲锋的日寇扣下最后一次扳机;
有人被炸断手臂、腿部,躺在血泊之中,依旧咬牙嘶吼,拼尽余力投掷最后一颗手榴弹。
阵地之上,尸骸层层叠叠,血水浸透焦土,顺着弹坑沟壑缓缓流淌,在地面积成暗红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