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深秋的鄂西峡江,早已无半分山水灵秀。
连绵秋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夜,山间浓雾翻涌不散,死死裹着石牌要塞的千山万壑。
冰冷的雨丝混着硝烟粉尘,凝成细碎的黑泥,糊在战壕外壁、岩石崖壁、将士的军装与眉眼之间。
长江江面浊浪滔滔,被连日炮火震得汹涌翻卷,暗红血水顺着滩涂沟壑缓缓汇入江流,随浪东去。
自开战以来,石牌外围的拉锯血战已经持续旬日。
日军第十一军横山勇部亲赴宜昌前线坐镇指挥,集结第三、第三十九精锐师团主力,配以沿江舰炮、山野重炮与低空战机,对石牌这道三峡锁钥之地展开不计代价的狂攻。
日军上下皆知,石牌要塞便是重庆陪都最后的东大门,要塞之上的重炮阵地,是锁住长江航道、阻断日军舰队溯江西进的最后一道钢铁屏障。
炮台不破,江防不破;江防不破,巴蜀无虞。
反之,一旦核心炮台被毁,绵延千里的三峡天险形同虚设,日军水陆并进,铁骑炮火便可直扑川东,踏碎整个大后方的安宁。
前线战局,在此刻走到了整场鄂西会战最凶险的临界点。
连日强攻之下,日军常规步兵冲锋死伤惨重,外围滩涂、山地阵地尸骸层层堆叠,始终无法撕开川军死守的外围防线。
正面攻坚无望,日军终于祭出了侵华战场上最阴狠、最决绝的杀招一一
——编组决死敢死队,专攻要塞核心。
天色微明,峡江浓雾最盛之时,也是视野最差、警戒最难的空档。
江面上原本轰鸣不止的舰炮炮火骤然一歇,山间连日不断的枪声也短暂沉寂。
诡异的寂静没有带来半分安宁,反而让战壕里每一位川军老兵心头骤然绷紧。
久经沙场的人都懂,战场骤然的死寂,从来不是停战,而是狂风暴雨前最后的蛰伏。
潮湿的山风穿过残破的战壕,卷起满地焦黑弹壳、破碎布片与混血泥浆。
守在要塞前沿的川军士兵,个个浑身泥泞,军装被雨水浸透、被炮火撕裂,草鞋鞋底早已磨穿,脚掌踩在冰冷刺骨的积水泥地里,早已麻木不知疼痛。
连续多日夜不眠死守,所有人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嘴唇干裂蜕皮,脸上覆着一层洗不掉的硝烟黑灰,唯有一双双眼眸,依旧死死盯着雾蒙蒙的前方山崖。
不多时,低沉细碎的日语呼喝,顺着山风隐隐传来,穿透浓雾,刺入每一个守军的耳膜。
负责前沿警戒的川军哨兵猛地攥紧步枪,指节泛白,喉间低喝示警:“鬼子摸上来了!是人敢死队!”
话音未落,山间浓雾骤然翻滚躁动。
上千名日军敢死队员,舍弃常规步兵的制式负重,轻装潜行,腰间挂满手雷,枪上刺刀出鞘,人人面带决死的狰狞戾气,借着浓雾掩护,分成多股梯队,沿着要塞两侧陡峭崖壁、隐秘山径,悄无声息向核心炮台高地摸扑而来。
这支部队皆是日军精锐老兵,久经山地攻坚,摒弃了常规冲锋的阵型,分散穿插、贴身突进,专挑守军视野盲区、阵地衔接缝隙渗透。
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冲上炮台高地,炸毁重炮阵地。
日军指挥部早已算死战局:外围阵地久攻不克,唯有集中敢死精锐,孤注一掷突袭核心要害。
只要毁掉石牌重炮,长江江防的火力支点便彻底崩塌,后续大部队便可长驱直入,彻底撕开三峡防线。
潜伏突进至半山腰的日军敢死队,不再隐匿行踪。
骤然之间,凄厉的日军冲锋哨刺破峡江长空,短促凶狠的呐喊响彻山谷。
与此同时,江面日军舰炮再度轰鸣,岸边山野重炮齐齐点火,数十枚重磅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铺天盖地砸向要塞前沿阵地。
新一轮饱和炮火覆盖骤然降临。
山石炸裂的巨响震得地动山摇,整座山峦都在剧烈震颤。
滚烫的弹片混合着碎石泥浆漫天飞溅,原本被炸得残破不堪的战壕、防炮洞再度被夷平大半。
山体表层的林木尽数焦黑折断,断枝残叶伴着泥水轰然坍塌,漫天硝烟裹挟着秋雨,彻底遮蔽了天光,整片战场陷入昏暗混沌。
日军战机低空掠过峡江峡谷,贴着山头俯冲扫射,机枪火舌横扫山地,压制所有露头还击的守军。
炮弹炸起的泥水、血水、焦土混杂在一起,顺着山势冲刷而下,灌满每一道战壕沟壑。
炮火压制的短短数分钟,便是生与死的天堑。
前沿残存的川军工事几乎尽数被毁,不少来不及躲入深层防炮洞的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弹片重创,闷哼倒地。
伤员的痛呼、炮火的轰鸣、江水的咆哮、日军的嘶吼,交织成最惨烈的战场绝响。
炮火未歇,日军敢死队已然冲上半山腰阵地。
他们踩着泥泞的尸骸焦土,踩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向上猛扑。
手中三八大盖刺刀寒光凛冽,腰间手雷随时引爆,借着炮火掩护,贴身突进,瞬间突破两道外围警戒小阵地。
阵地上来不及撤退的零星守军,没有一人后退。
残存的几名川军老兵端枪硬射,子弹打光便抄起战壕边的大刀、枪托拼死肉搏。
短短数分钟,小小的前沿阵地便血染泥浆,几名士兵全员殉国,无一人屈膝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