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众人尽数低头,无人再敢劝谏,心底只剩无尽敬重与酸涩。
刘湘抬手拿起桌上最新的军情简报,目光一字一句扫视而过,眉头越锁越紧,神色愈凝重。
日军的推进度,远战前所有预估。
按照当前日寇行军节奏,最多三日,数万主力便可兵临长沙坚城之下。
薛岳天炉战法的核心,从不是正面硬刚、守土不退,而是诱敌深入、疲敌耗敌、困敌绝境、合围全歼。
欲要全歼来犯精锐,必先废其战力、竭其补给、疲其军心。
必须让日军抵达长沙城下时,粮尽弹绝、人困马乏、锐气全无,彻底沦为困守炉底的疲兵,进退两难、无力攻坚。
可若是外围川军阻击防线提前松动、节奏失控,让日军整军完整、士气充沛、粮弹充足地兵临城下,凭借日寇的重炮火力、攻坚精锐,极有可能强行突破长沙城防,天炉战法全盘崩盘,整个湘北战局彻底逆转。
战局成败,全系于最后五日的缠斗拖延。
千钧一之际,刘湘猛地挺直瘦削的脊背,久病虚弱的身躯里,骤然爆出雷霆万钧的魄力与决断,沉声厉喝,军令震彻营帐
“传令全军!”
“各部即刻调整战术,全员死守缠斗,再咬牙硬撑五日!”
“所有预备队、后勤兵、通讯兵、轻伤兵员,不分岗位、不分兵种,全数顶上前线!补入山林阻击阵地!”
“更改全线战术节奏!放弃十里缓退,改为一山一阻、一沟一战、步步纠缠、寸土耗敌!”
“不求大胜、不求歼敌、不求守阵,只求死死黏住日军主力,拖慢其推进步伐,耗尽其精锐锐气!”
“务必将数万日寇,牢牢困死在湘北山野,绝不让其一兵一卒,完整抵达长沙城下!”
军令字字铿锵、决绝悲壮,带着川军独有的铁血风骨。
刘湘一掌重重拍在木质桌案上,桌面沙盘震颤,纸笔翻飞。
他双目赤红,眸光凛冽,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悲愤与傲骨
“此战,不止是湘北一隅的胜负,是华中抗战的命脉,是南国半壁江山的屏障!”
“天下大乱,山河飘摇,日寇侵我华夏、屠我同胞、焚我家国!
我川军出川数年,转战南北,死伤无数,从未有过半分怯弱!”
“世人常言无川不成军!川人从未负国,川军从无孬兵!
没有我们扛不住的硬仗,没有我们守不住的山河!”
“就算打光拼尽,也要耗死这伙豺狼!护我长沙,保我华夏!”
一腔赤诚热血,满腹家国忠义,听得帐内所有人心神震颤、热泪翻涌。
军令即刻草拟、火签,快马传令兵顶着夜色硝烟,奔赴百里前线,将死守五日、步步缠斗的命令,传遍汨罗江南岸每一处山林阵地。
夜色深山,三连休整阵地。
急促的传令脚步声破开山林寂静,军部命令精准送达。
听完传令兵宣读的军令,围坐篝火闲谈的一众川军士兵,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惊呼抱怨,没有人面露怯色,没有人心生退缩。
连日鏖战早已耗尽体力,人人身心俱疲、满身伤痛,再咬牙死守五日,意味着无休止的潜伏、无休止的缠斗、无休止的消耗,意味着更多流血、更多牺牲。
可短暂的沉默过后,所有人默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草屑,握紧手中老旧枪械。
“没得啥子说的!”一名年轻士兵攥紧步枪,粗声开口,川音铿锵,“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川军娃子,死都不得退!再熬五日,熬到收网!”
“对头!”旁边老兵应声附和,“新墙河都扛过来了,这点拉扯缠斗,算个屁!耗死龟儿子,守住长沙,我们就赢了!”
质朴无华的乡音,藏着最滚烫的家国大义。
夜色深沉,寒风吹林。
王狗子不顾腰间伤口剧痛,躬身跪地,握着铁锹继续加固战壕掩体。
泥土潮湿冰冷,沾满手心,铁锹每一次用力,腰身伤口就剧烈拉扯,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军装,顺着额角簌簌滚落,模糊视线。
可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手上动作丝毫不停。
“狗子,慢点整,莫急!”
李老栓一边搬运石块堆砌掩体,一边回头叮嘱,一口川语温和厚重,“伤口崩开了更麻烦,我们打拖延仗,不靠蛮力,靠耐心。慢慢来,拖得久,就是赢得多。”
他放下手中石块,抬手帮少年拂去肩头尘土,眼底满是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