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持续整整一日,从破晓晨光厮杀至沉沉日暮。
凛冽的风雪刮了整整一天,未曾有片刻停歇,裹挟着战场漫天的硝烟与血腥,肆虐在新墙河两岸。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残阳彻底被厚重的阴云和炮火浓烟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将这片炼狱战场衬得愈悲壮苍凉。
一日一夜的不间断血战,早已彻底改写了新墙河的地貌,也碾碎了川军将士身上最后一丝从容。
原本依托河道地势修筑的规整战壕,此刻早已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连绵数十里的前沿防线,没有一处完整的工事,坍塌的土壁、断裂的原木、炸碎的沙袋随处堆积,层层叠叠的弹坑交错相连,深浅不一,盛满了混杂着鲜血、雨水、碎土的暗红泥浆。
脚下的大地早已被炮火翻覆数遍,每一寸泥土都吸饱了热血,踩上去绵软黏腻,一步一个深坑,带着刺骨的湿寒与浓重的血腥。
空气里的味道令人窒息,浓烈呛人的火药焦糊味、浓稠腥臭的血腥味、雨雪浸润的泥土霉味,死死交织在一起,随风弥漫整片战场,钻入鼻腔、侵入肺腑,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胸口闷、几欲作呕。
耳畔从未有过半刻安宁,远处零星的炮响、近处断续的枪声、日军嘶哑的嘶吼、战友痛苦的喘息与呻吟,混杂着新墙河湍急的流水轰鸣,构成一曲凄厉绝望的战地悲歌。
整整一日的攻防拉锯,川军第二十军前沿阵地伤亡已然过半。
放眼望去,残破的战壕内外,遍地忠骨。无数巴蜀子弟静静地卧在冰冷的泥浆血泊之中,定格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有人双手紧握残破的大刀,身躯前扑,至死都保持着冲锋搏杀的姿势;
有人蜷缩在弹坑之中,胸口布满弹孔,鲜血早已浸透周身军装,冻成暗红的血痂;
有人头颅枕着步枪,双目圆睁,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哪怕身死,依旧牵挂家国河山。
重伤未死的将士,散落在战壕各处的死角,默默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有的人手臂、大腿被炮弹碎片贯穿,血肉模糊,简单包扎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不断滴落,融入脚下的泥浆;
有的人被炮火震伤脏腑,不断咳出带血的痰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还有的士兵浑身布满擦伤、炸伤,浑身酸软无力,却死死咬着牙关,不喊一声疼痛,不一句怨言。
他们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少年,或是年过而立的农家汉子,远离巴蜀故土,抛妻弃子、辞别爹娘,只为守这三湘大地,护万千苍生安宁。
可凶残的日寇,从未给川军片刻喘息的机会。
日军第六、第四十师团作为南下主力,依仗着精良的装备、充足的弹药、数倍于川军的兵力优势,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冲锋一轮密过一轮。
他们深谙兵贵神的道理,更清楚新墙河防线是长沙第一道生死门户,只要突破这道屏障,便可长驱直入、直取长沙,彻底粉碎第九战区的防御体系。
白日的强攻未能撕开川军的整体防线,日军高层愈焦躁暴戾,不惜代价投入更多兵力火力,反复冲击川军残破的阵地。
哪怕每一次冲锋都要付出数十上百人的伤亡,哪怕河滩与泥浆里堆满己方尸体,这群嗜血凶残的侵略者依旧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如同贪婪疯狂的豺狼,死死啃咬着川军摇摇欲坠的防线,妄图以车轮战耗尽川军最后的体力、弹药与血性。
陈老道、李老栓、王狗子所在的三连阵地,作为左翼核心防御点,是日军重点针对的突破口,承受了整整一日最猛烈的炮火、最疯狂的冲锋,此刻早已岌岌可危。
战壕大半塌陷,防御工事尽数损毁,用来遮挡炮火、抵御冲锋的沙袋、木栅、土壁已然荡然无存。
全连原本一百二十余名将士,经过一日血战,幸存之人不足半数,且人人带伤、个个力竭。
所有人的军装都破碎不堪,布满弹孔、刀痕与血污,被泥水、汗水、血水反复浸透,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刺骨冰凉。
连日风雪鏖战,不眠不休、食不果腹,所有人的体力都透支到了极致,手臂抬举沉重,双腿酸软麻,每一次动作都要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
最致命的是,弹药已然濒临耗尽。
开战之初配的步枪子弹、手榴弹,经过整日射击、阻击、突围消耗,已然所剩无几。
各班各排统计下来,平均每名士兵仅剩寥寥数子弹,手榴弹更是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战士,已然只能依靠腰间磨损卷刃的大刀、寒光凛冽的刺刀御敌。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彻底笼罩湘北大地,战场光线愈昏暗。
就在全军将士死守阵地、勉强支撑,所有人都以为日军会暂且收兵、休整蓄力,留给众人片刻喘息之机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破战场嘈杂,从后方阵地飞奔来。
是军部前沿传令兵。
他浑身泥泞,军装破烂,肩头、手臂布满擦伤血痕,额角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显然是一路冒着枪林弹雨、冲破炮火封锁,拼尽全力赶来传令。
他踉跄着冲过塌陷的战壕、泥泞的弹坑,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三连临时驻守的残破阵地,气息紊乱、大汗淋漓,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泥水与血污,高声呼喊
“三连将士听令!营长王奎军令即刻下达!”
疲惫麻木、近乎脱力的川军士兵们,闻声齐齐抬眸。
一双双布满血丝、沾满尘土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传令兵身上,昏暗的暮色里,眼底藏着血战的疲惫,更藏着军人的敬畏与坚定。
片刻后,满身战伤的营长王奎,亲自从二线阵地赶至前沿。
这位铁血川军将领,此刻早已不复平日沉稳肃穆的模样。他的军帽早已在炮火中遗失,满头黑沾满泥浆尘土,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
脸上布满硝烟血污,颧骨高耸、面色憔悴,眼底是熬红的血丝,写满连日作战的疲惫;
身上的戎装撕裂多处,胸口、手臂有数处深浅不一的擦伤磕碰,贴身衣物早已被血水浸透,却依旧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周身萦绕着血战到底、视死如归的凛冽气场。
他缓步走到战壕残垣最高处,迎着呼啸的风雪,目光缓缓扫过阵地之内每一名幸存的将士。
眼前的子弟们,个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有的拄着步枪勉强站立,有的靠着土壁艰难支撑,有的蜷缩在角落喘息,人人疲惫到了极致,却无一人瘫倒退缩,无一人面露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