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此刻却盛满了沉思,透着沉稳与威严。
他在彝族各部中威望极高,不仅因为他狩猎时能一箭射穿岩羊的眼睛,调解纠纷时能让最犟的汉子点头服气,更因为他心中装着整个族群的安危,也装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热爱——
去年大旱,他带头把自家粮仓打开分粮,今年山洪冲毁了栈道,他领着族人凿了三天三夜,硬生生开出一条新路。
这日清晨,沙马阿黑让人在山寨前的打谷场上燃起了三堆篝火,火焰在山风中噼啪作响,卷起的火星像金蝶一样飞旋,烟气直上云霄,在湛蓝的天空中拖出长长的尾巴,这是召集各部族人的信号。
很快,身着黑色披毡、头缠青布的彝族男女老少,从各个山寨汇聚而来,打谷场被挤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好奇地望着大人们严肃的脸庞,小手指着跳动的火焰,却被母亲轻轻按住嘴巴;
猎手们扛着心爱的猎枪,枪杆上还缠着驱邪的红布,眼神里带着询问,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长老们坐在前排铺着的羊皮上,手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沙马阿黑走到篝火旁,脚下的青稞秸秆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东边山寨的长老,到西边山寨的年轻媳妇,最后落在那些跃跃欲试的青年脸上,声音像山涧的巨石般浑厚有力,穿透了风声“各位弟兄,各位父老!”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外面的世界,现在正遭大难。”沙马阿黑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
“东洋小鬼子,拿着洋枪洋炮,占我土地,杀我同胞,如今已经打到了长沙!
他们在那边烧房子,抢粮食,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上个月从山外逃来的那个汉家妹子,她爹娘就是被鬼子杀的,你们都忘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妹子,现在还住在寨尾的阿婆家。
“咱们四川的子弟兵,川军弟兄们,在刘湘司令的带领下,出川抗日,就在长沙城外,跟小鬼子拼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像惊雷在山谷间炸响,“他们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捅;
刺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粮食快没了,就嚼着树皮跟敌人拼!有的弟兄腿打断了,还抱着鬼子滚下山崖!”
他猛地一顿脚,地上的尘土被震得飞扬“他们伤亡惨重啊!咱们听说了,好多弟兄都永远留在了那里,连尸骨都找不着!现在,他们缺人,缺支援!”
“我们彝家人,世代居住在这大凉山,难道就该躲在山里,看着外人欺负到咱们中国人的头上吗?”
沙马阿黑猛地一拍胸脯,出“嘭”的一声闷响,
“不!我们是中华儿女,我们也是四川人!国家要是没了,这大凉山,还能保住吗?
小鬼子占了长沙,下一步就是四川,到时候咱们的火塘要被他们浇灭,咱们的孩子要被他们掳走,咱们的猎枪要被他们折断!”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白,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鞘。
“川军弟兄是为了保卫我们所有人在战斗!”沙马阿黑举起一只粗壮的手臂,那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伤痕,是狩猎与劳作的印记,此刻却像一面旗帜般高高扬起,
“现在,他们需要帮忙!我沙马阿黑,决定带着愿意去的弟兄,拿起我们的刀,扛起我们的枪,去长沙,支援川军弟兄,跟小鬼子干到底!不把他们赶出去,绝不回来!”
“愿意跟我去长沙,打小鬼子的,站出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呐喊,如同山崩地裂。
“我愿意!”
一个年轻的猎手猛地向前一步,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是沙马阿黑的侄子沙马木呷,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上刚冒出些绒毛,眼神却坚定如铁,手中紧握的猎枪枪托重重砸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枪身上雕刻的鹰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彝族青年从人群中走出,他们有的扛着祖辈传下来的猎枪,枪管被摩挲得锃亮;
有的腰间别着磨得雪亮的长刀,刀鞘上挂着祖辈传下的狼牙配饰;有的手里握着自制的弓弩,箭羽是山鹰的翎毛,锋利无比。
他们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脸上燃烧着复仇与保家卫国的火焰,有人扯开嗓子唱起了彝族的战歌,苍凉而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