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像一匹浸透了铅灰的沉重幕布,低低地压在新墙河上空,连风都吹不散那股黏腻的郁气。
尚未散尽的火药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河底淤泥的腥腐,呛得人喉咙紧,每呼吸一口都像吞了把细沙。
河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木片——那是昨夜渡河时被打烂的木筏残骸,残破的军帽歪歪扭扭地扣在水面,帽檐下露出的头早已泡得白,还有几具半沉半浮的尸体,军装被水流冲得鼓鼓囊囊,一只僵硬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挠的姿势。
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暗褐色,边缘泛着诡异的粉红泡沫,顺着河道缓缓流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厮杀的惨烈,要把这血色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南岸的土地被炮火翻耕了一遍,焦黑的弹坑密密麻麻,像一张丑陋的麻子脸,边缘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有的已经半干黑,有的还在微微渗着新血。
断枪的枪管扭曲成麻花状,刺刀的尖端折断在泥土里,头盔的侧面被打穿一个窟窿,衬里的布条垂下来,沾着黑红色的污渍。
偶尔有未熄的火星在焦木上明明灭灭,升起一缕缕细烟,很快被带着血腥味的风卷走,只留下一股焦糊的气息。
日军的炮火刚停,对岸就传来“嗷嗷”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那些裹着黄色军装的士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踩着同伴的尸体蹚过尚在冒泡的河水,
水花混着血污溅在他们狰狞的脸上,有的脸上还沾着干涸的黑泥,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狂热。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枪身在晨雾里闪着冷光,前排的士兵半蹲着交替掩护,步枪的枪口微微上扬,手指扣在扳机旁,随时准备射击;
后排的则猫着腰快跃进,膝盖几乎顶到胸口,脚步却异常稳健,显然是受过严格的战术训练,每一步都踩在最能避开火力的间隙里。
“准备——”
川军阵地的掩体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块。
398团一营的老兵王铁山紧握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虎口处磨出的茧子被枪身硌得生疼。
他的左眼被硝烟熏得红肿,眼皮像粘了层胶水,只能眯着右眼瞄准,视线里的日军身影有些模糊,但那明晃晃的刺刀却看得真切。
军装的袖口被炸开的弹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渗着血珠,血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滑下来,滴在枪身上,很快被他握枪的手蹭掉,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不属于自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狗日的小鬼子,想过这条河,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国家了,今天就在这儿跟你们拼了!)
短兵相接的瞬间,日军前排突然齐刷刷地掷出一批手榴弹,黑糊糊的铁疙瘩在空中划出短促而致命的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在川军阵地前,像一群俯冲的乌鸦。
“卧倒!”排长赵虎嘶吼着扑在一个新兵身上,那新兵刚从四川乡下被拉来,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吓得腿都软了。
两人刚滚进散兵坑,“轰轰轰”的爆炸声就接连响起,泥土和碎石像雨点般砸下来,糊了赵虎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钻。
(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泥,连带着擦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心说这小鬼子倒是学精了,知道先用手榴弹清障,上回交手还没这招,看来是吃了亏长记性了,可惜老子们也不是吃素的!)
硝烟未散,日军已经扑到了近前,最前面的那名日军离王铁山只有两步远,嘴里还在喊着听不懂的口号。
王铁山从掩体后猛地蹿起,刺刀直刺最前面那名日军的胸膛,动作快如闪电——这是他用十几年军龄练出来的本能。
那日军反应极快,显然也是个老兵,猛地向左侧一拧身,同时枪托横扫过来,带着一股劲风。
“铛”的一声脆响,王铁山被枪托砸中肩膀,疼得龇牙咧嘴,骨头像是要裂开,胳膊瞬间麻了半边,却死死攥着枪没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瞅准日军拧身时露出的空档,那一瞬间对方的下盘不稳,右脚猛地踹向对方膝盖,心里骂道让你耍花样!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点伎俩还想糊弄谁!)
那日军猝不及防,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了,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王铁山顺势将刺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后心,拔出时带出一股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那血带着铁锈味,糊在他的眼睛上,视线顿时一片血红。
日军显然没料到川军的反扑如此凶狠,前排稍一滞涩,后排立刻分向两翼,像两条毒蛇般试图用交叉火力包抄。
赵虎见状大吼“分两组!左三右四,顶住两翼!”
他自己拖着受伤的左腿——刚才滚进散兵坑时被一块尖石划破了裤腿,血已经把裤管浸得半湿——
挥舞着大刀劈向右侧的日军,刀风凌厉。
(他知道日军最擅长迂回包抄,这是他们的老战术了,这时候一旦被他们撕开侧翼,整个阵地就成了被包围的饺子,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了,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
东边的散兵坑旁,新兵李明的步枪被一颗流弹打飞,枪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想去捡,手指刚碰到冰冷的枪身,却见一名日军端着刺刀冲了过来,嘴里出“嗬嗬”的怪声。
那日军脸上带着狞笑,嘴角还挂着血丝,刺刀直指李明的胸口,军靴踩在地上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在李明的心脏上。
李明吓得浑身抖,腿肚子转筋,连后退都忘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起临行前娘塞给他的那双布鞋,纳得厚厚的底子,娘说穿着走路稳当,还说等他打完仗就给她娶个媳妇。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糊住了眼睛,他想娘了,想家里的热炕头,他不想死啊!)
就在刺刀要刺中的瞬间,老兵陈德从侧面扑过来,像一头愤怒的豹子,抱住那日军的脖子狠狠向后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日军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软倒在地。
陈德喘着粗气拍了拍李明的脸,手心的老茧打得李明生疼“哭个球!想活命就拿起枪!眼泪是给死人留的,活人得靠手里的家伙!”
(他看着李明吓得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娃才十六,比自家儿子还小两岁,
本该在学堂念书,跟着先生背三字经,如今却要在这里跟豺狼拼命,这世道啊……)
李明如梦初醒,抓起地上的一把断刀——那是刚才牺牲的战友掉的,刀刃上还沾着血——朝着另一个冲过来的日军砍去。
他的动作笨拙,像只没头的苍蝇,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刀刃砍在日军的头盔上,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麻,几乎握不住刀。
那日军被这股蛮劲逼得后退了两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没料到这个娃娃兵会这么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