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脸上抹了草灰,嘴唇涂得白,窝在草席里哼哼。
黑娃挑着担子,肩膀压得一高一低。
库赛换了一身本地脚夫破袍,头上裹着旧布,嘴里叼着草根。
阿曲牵着一头瘦驴,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两步就想啃路边草。
石满仓最惨。
他把军靴换成破草鞋,脚背露在外头,旧军衣撕掉袖口,脸上糊泥,腰间挂个豁口木碗。
还真像个从败兵堆里钻出来的逃命鬼。
黑娃看了他好几眼,憋不住说“班副,你这模样,比真逃兵还逃兵。”
石满仓瞪他“少叫班副。”
黑娃立刻改口“石哥。”
石满仓还是摇头“也不行。进了集,叫我满仓叔。”
黑娃一脸别扭“你还没我爹大。”
“那叫满仓哥。”
“行。”
库赛低声道“进红土集,少看人眼睛。那里商人眼毒,你看久了,他们就知你不是买卖人。”
石满仓点头“你带路,你说话。”
阿曲摸了摸瘦驴脖子“驴都安排好了。要是有人问,就说从北边逃来的,路上死了两个,只剩一头驴半袋糠。”
石满仓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咋这么顺?”
阿曲苦笑“我真逃过。”
众人一下都不说话了。
乱世里,假装逃难不难。
难的是装得不像真苦人。
因为真苦人的样子,大家都见过。
太阳偏西时,红土集出现在前方。
远远望去,一片赤红土坡横在山口,土墙低矮,四面插着杂旗。
旗上有粮字,有盐字,有铁器铺子的旧号,也有看不懂的弯曲番字。
集口人声鼎沸,牛叫驴嘶,车轮碾土,扬起的红尘像血雾。
石满仓蹲在路边先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做侦察的老毛病。
不急着进门。
先看路。
集口有三道车辙。
一是浅辙,乱而散,多是逃民推车。
二是深辙,成双成行,车轮宽窄相近,应是成队大车。
三是湿辙,泥里带盐白,像从河滩盐仓那边来。
石满仓眯眼。
“怪了。”
黑娃低声问“啥怪?”
石满仓指着地上“红土路干得快,可这几道辙印里有湿泥,说明车刚过不久。”
“你看车轮压得深,车上载得重。”
“可进集的车满,出集的车也满。”
库赛听懂了,脸色一变“正常买卖,进满出空,或进空出满。”
“满进满出,说明他们不是买卖,是换标,换袋,换路引。”
石满仓点头“先记着。”
集口有几个本地壮汉收摊位钱。
不是官兵,却比官兵还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