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何人的章法?”荀彧喃喃自语。
“共和国的章法。”李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就在这时,场上的局势生了变化。
张德旺的讼师眼看在事实上无法辩驳,开始另辟蹊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朗声说道“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张德旺,虽有薄过,然其出身士族,曾为乡里举过孝廉!其祖父,更是在前朝担任过郡丞,于本地有功!况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正需我等士人稳定地方,教化万民!若因些许田亩纠纷,便严惩一位士人,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
这套逻辑,荀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用身份、功绩、乃至“大局”来为罪行开脱,这是千年以来,颠扑不破的潜规则。
然而,他预想中法官的犹豫,并未出现。
“肃静!”
法官手中的木槌,再次重重落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那名讼师。
“辩护人,请你记住!”
“在共和国的法律面前,没有士人,没有庶民,只有一种身份——”
“公民!”
“我们审判的,是公民的罪行!依据的,是写在法典上的条文!”
“至于他的身份,他的祖父,他是否寒了谁的心,与本案无关!”
“再有下次,我将以藐视法庭罪,将你驱逐出去!”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广场上空轰然炸响!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喝彩声!
荀彧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位年轻的法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没有士人,只有公民……
只论罪行,不论身份……
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却像一柄巨锤,将他心中那座名为“纲常礼教”的巨塔,砸出了无数道狰狞的裂痕!
接下来,是证人陈述环节。
一名头花白的老农,在法警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张德旺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王老四!你……你敢!”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敢!”
那名叫王老四的老农,浑浊的眼中,猛地迸出一股刻骨的恨意!
他指着张德旺,声音嘶哑地控诉。
“三年前!就是他!看上了俺家那二亩水浇地,逼俺出让!俺不肯,他就派人……派人打断了俺儿的腿!”
“俺去县衙告状,可县令是他家亲戚!官官相护啊!俺的状纸,连二堂都没递进去,就被打了二十大板,轰了出来!”
老农说着,嚎啕大哭。
“俺的儿啊!就因为那二亩地,活活拖成了残废啊!”
一个又一个昔日被欺压的佃户,在法警的保护下,勇敢地站了出来。
他们陈述着张德旺侵占田地、强抢民女、甚至草菅人命的桩桩罪证。
民众的愤怒,与法律的庄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巨大压力,死死地压在张德旺的身上。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