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张上的墨迹,仿佛都散着浓郁的血腥气,熏得他头晕目眩。
他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他坚守一生的礼法纲常,在这些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数字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他一直以为,汉室之衰,始于阉宦,乱于董卓,崩于群雄。
只要匡扶社稷,重塑纲常,天下便可重归大道。
可这份报告,却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
错了。
大错特错。
早在黄巾之乱前,早在董卓入京前,这座名为“大汉”的华美宫殿,其根基,就已经被蛀空了。
那些在史书上,不过是“大旱”、“大疫”寥寥数笔的记载,其背后,竟是数以百万、千万计的死亡!
而他和天下所有的士人,对此,竟浑然不觉!
他们依旧在朝堂之上,为了一句经义的解读而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依旧在华堂之内,为了一个礼法的细节而引经据典。
他们高高在上,谈论着天命,谈论着道统。
却从未低头,看一眼那在他们脚下,被活活饿死、病死、打死的,如蝼蚁般的万民!
“荀令君。”
李峥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铁锤,敲碎了荀彧最后的幻想。
“这就是你所扞卫的道统。”
“一个在百年之间,让数千万子民死于非命的道统。”
“一个在所谓的太平盛世之下,让十室九空的道统。”
“这,就是你们的‘礼法’,结出的果实。”
荀彧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片死灰。
他持着卷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纸张,在他的指间,出“哗哗”的悲鸣。
“不……”
“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此皆是你一面之词……是你伪造……欲乱我心……”
李峥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荀令君,你可以不信我。”
“但,你不能不信你自己。”
他伸手指了指卷宗。
“这份报告里,每一笔数据,都注明了出处。”
“或是郡县的户籍黄册,或是地方的税赋记录,或是你们朝廷自己的邸报。”
“蜂巢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些被你们视作无用,早已散佚在故纸堆里的东西,重新找出来,统计,对比,然后,揭示出其背后,那个被你们刻意无视的,血淋淋的真相而已。”
“你可以去查,一笔一笔地查。”
“我给你时间,也给你人手。”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荀彧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知道,李峥没有说谎。
在这种事情上,伪造,毫无意义。
因为事实,比任何伪造都更有力量。
李峥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直视着荀彧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焦点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出了最后的“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