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第一次,分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十五亩地。”
“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一张田契,交到了他的手上。”
李峥的叙述很平淡,但刘协却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
一个叫王二狗的干瘦男人,用一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比他一辈子收的粮食加起来还要重的纸。
“从那天起,王二狗就变了。”
“他不再是天不亮就被管事用鞭子赶下地,天黑了才拖着一身泥回窝棚的佃户。”
“他每天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跑到自己的田里去。不是去看庄稼,就是去摸一摸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界碑。”
“他开始关心天气,开始跟村里的老农学习怎么看云,怎么辨别风向。”
“村子东头有条小河,以前大水,淹了就淹了,反正田是田主的。可现在,他天天扛着锄头去加固河堤,生怕一场大雨,冲垮了他地里的苗。”
“为了跟邻居争夺水源灌溉,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要么打一架,要么就忍气吞声。他开始学着计算时间,学着丈量土地,学着跟人讲道理。”
李峥的声音顿了顿。
“陛下,您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愚昧匹夫’,他是从哪里学会这些‘道理’的?”
刘协的嘴唇动了动,却不出声音。
他的脑海中,那个叫王二狗的模糊形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不再是一个麻木的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的,会算计,会担忧,会为了自己的东西而拼命的人。
“后来,村里开了扫盲班,先生教孩子们认字。”
“王二狗把他七岁的女儿送了过去。每天晚上,他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女儿,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出‘王二狗’三个字。”
“他会蹲在地上,看那三个字看很久很久。”
“仿佛那不是三个字,是他的命。”
李峥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汉室老臣。
“再后来,村里要选人民代表,参与决定村里修路、挖渠、开办学堂的大事。”
“大家选了王二狗。”
“不是因为他多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多有学问。”
“而是因为,村里人都知道,王二狗这人,分到了自己的地,就成了村里最爱惜这片土地的人。他分的清是非,辨得明好坏,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损害这个村子,损害大家伙儿的利益。”
“因为,损害村子的利益,就是损害他王二狗的利益。”
故事,讲完了。
很短,很平淡。
没有丝毫的波澜壮阔,甚至有些琐碎。
但未央宫的废墟上,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杨彪张着嘴,脸上的紫红色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想反驳。
他想说这只是个例,是李峥编出来蛊惑人心的故事。
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让他无从辩驳。
他引以为傲的经义、礼法,在“自己的十五亩地”这六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刘协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冕冠上的玉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他的心中,仿佛有一座经营了十八年的宫殿,在“轰隆”声中,塌了一角。
他第一次现,他这个天子,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子民,是这样活着的。
李峥打破了沉默。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刘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