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谈天命,我们就谈人命。”
“他谈纲常,我们就谈赋税。”
“他引经据典,论证君王的神圣。我们就摆出事实,让他看看这神圣的君王,是如何让治下的子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陈宫的语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不必反驳他的经义。因为,再神圣的经义,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一文不值。”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言语上驳倒他,而是用他们无法反驳的现实,来击碎他们赖以为生的虚言。”
沮授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点了点头,缓缓坐下,不再言语。
李峥赞许地看了陈宫一眼,随即走回沙盘中央。
“公台说的,是我们的战术核心。”
“但具体执行,需要更清晰的步骤。”
他伸出三根手指。
“明日之辩,分三步走。”
“第一步,承认。”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李峥平静地解释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全盘否定。汉兴四百载,有过文景之治,有过光武中兴,有过开疆拓土的功绩。这些,我们必须承认。只有承认其功,才能占据道义的高点,才能让天下人觉得,我们不是一群只知破坏的乱贼。”
“先予,后取。这是为了争取那些心中尚有疑虑的中间派。”
“第二步,揭示。”
李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承认其功绩之后,我们就要用事实,揭示这个制度,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他看向负责后勤与情报的陈默。
“陈默。”
“属下在。”
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要的数据,准备好了吗?”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双手奉上。
“委员长,已经准备好了。”
“从和帝至今,一百二十年间,司隶、豫、兖、徐四州,一百零七个县,所有郡县的户籍增减、土地兼并、流民数量、以及税赋额度的变化,全部在此。”
李峥没有去接那份竹简。
他只是平静地问道“告诉我一个总体的结论。”
陈默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
“结论是,土地,在以一个惊人的度,向少数世家豪族手中集中。一百二十年前,这四州的自耕农与佃户的比例,大约是七三开。而如今,这个比例,已经倒了过来,变成了二八开。”
“十户人家里,只有两户,还拥有自己的土地。”
“其余八户,要么是为世家耕作的佃户,要么,就是流离失所的流民。”
“而国家的税赋,却在这期间,翻了三倍。这些税赋,几乎全部压在了那仅剩的两户自耕农,和无数底层百姓的身上。”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本。
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峥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们要揭示的现实。”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朝的根,烂在土地上。土地兼并,豪族坐大,百姓流离,国家税基崩溃。这不是某一个皇帝的昏庸,也不是某一个权臣的奸恶。这是这个制度本身,无法治愈的绝症。”
“它的腐朽,非人力可挽回,乃是必然。”
“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只要皇帝还在,只要这种以一家一姓之私,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制度还在,那么,无论开国时多么励精图治,最终,都必然会走向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