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从军半生,从未有人问过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任务,就是服从,执行,杀戮。
他的心,是一块冰,一块铁。
可现在,这块冰铁,似乎开始融化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营帐的布帘,望向了远方那片深邃的夜空。
他的思绪,也飘向了遥远的邺城。
“你跟她说……”
高顺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干涩。
“我在这里,很好。”
“顿顿有肉,睡的也是暖和的营房。的军饷,我都攒着,托人带回去了。”
“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看到,村子里的娃娃们,不用再给地主放牛,都能背着书包去学堂。先生不收钱,还管一顿饭。”
“我看到,城里的医馆,不再是富贵人家的去处。断了腿的农夫,生了病的小贩,都能走进去,大夫会给他们治,药钱也收得很少。”
“我看到,那些分到了田地的老乡,脸上的笑,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笑,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亮堂堂的。”
教导官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
他没有去修改高顺那质朴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言语。
因为他知道,这每一个字,都带着最真挚的力量。
高顺的话,越来越流畅。
他仿佛不是在口述一封家书,而是在对自己这半生的信仰,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打仗。”
“吕布将军对我好,我就替他卖命。他说杀谁,我就杀谁。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武将的本分。”
“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烛光下,教导官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在这里,我这样的大头兵,也能跟委员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这样不识字的人,也有人愿意坐下来,听我说话。”
“在这里,人,是被人当人看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温柔。
“你最后,再替我加几句。”
“告诉咱娃。”
高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导官的耳中。
“告诉他,他爹现在在外面打仗……”
“不是为了当官财,也不是为了抢地盘,抢金子银子。”
“是为了让他,还有跟他一样的所有娃儿,以后都能抬着头,安安生生地坐在学堂里念书。”
“是为了让他们,再也不用跪着活。”
“再也不用怕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