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初学清身旁,挡住外面灌入的凉风,身上的疲惫感终于倾泻而出,他们怀着一腔希望来和谈,抱着对燕雀军的信任没有多加防范,可未料最痛的一刀来自背后的同僚。
因为党争,置满城百姓的生命于不顾,这就是层层选拔上来的大宁朝臣。
他察觉到身旁的初学清在发抖,恐怕是高热的反应。他拢了拢她身上的被子,可初学清还是在不停颤抖。
他索性躺在初学清身边,避开她的伤口,将她拢近自己怀中。
初学清感受到一个温暖的热源将自己包裹,她已经许久没被这般温暖过了,梦中分不清岁月流逝,身上太疼了,这种疼,就像上次她被细作何生绑走后受的伤一般。
她恍惚间以为是在多年前的北境,自己刚被裴霁曦从敌军中救出来,被裴霁曦抱在怀中呵护。心中的不安渐渐沉寂下来,让她陷入更深的沉睡。
倏尔外面传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并不清晰的争论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裴霁曦忙松开初学清,起身出帐。
黑暗中,本都歇息着的人们都站了起来,密密麻麻遍布山间,正中有几人压低声音争论着,隐隐都有动手的趋势。
裴霁曦忙走过去,只听柴富贵低吼着:“你们现在去是送死!送死啊!”
一个粗犷的声音不屑道:“柴大哥!定远侯都不指挥他们了,援军又还没到,不趁此时攻城何时再去!”
他们见裴霁曦走来,停止了争吵。
裴霁曦镇定地对着那个粗犷的声音道:“我记得你的声音,当年的勐城水战,谢谢你们。”
拥有粗犷声音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叫王昆,当年虽是柴富贵带队,但是唯一和裴霁曦有接触的人就是王昆,裴霁曦手下人手不足,他装作普通百姓,自告奋勇说带队护送百姓出城,其他人分散开来,都混在人群中帮忙护送百姓。
他的声音糙中带哑,很有辨识度,让裴霁曦印象深刻,之后再去寻他们,却了无踪迹。
如今再见,一个是叛军首领,一个是瞎眼将军,造化弄人。
王昆瞥了眼裴霁曦,“当年我们是为了百姓,不求感谢,今日我们也是为了百姓,要翻个天地,我们敬你是条汉子,只要你不阻挠我们,咱们就当没见过。”
“你们不是要翻天地。”裴霁曦道,“你们只是在做无谓的牺牲。”
王昆轻哼一声:“我们今日答应你们和谈,谁知道你们自己人还勾心斗角,柴大哥说的那套不流血牺牲的变法,根本就没什么指望!”
裴霁曦此刻希望自己能有初学清那张利嘴,能够劝服眼前这些失去理智的人,可他不知此刻该说什么。
王昆大喊:“兄弟们,咱们今夜必要杀他个头破血流,把樟安给我攻下来!”
裴霁曦忙制止道:“你们要攻城,就凭这一个月以来的人海战术?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爬云梯吗?”
他的声音,带着将军久经沙场的威严,让王昆愣住了。
“你们有几万人?就算让你们攻下樟安,之后呢?再攻哪?樟安不是军事要地,屯兵少,但周边的军队,随便来一支,就足够碾压你们的,届时受苦的,不就是樟安的百姓吗?”
裴霁曦从军事角度,让他们看清楚之后的路,这残酷冰冷的现实,让他们沉默了下来。
“你们这么多人,没有军资,靠什么维持下去?强抢民粮吗?”裴霁曦缓了缓,继续道,“你们且等等,初侍郎自有她的法子,等她醒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柴富贵见大家有所动摇,忙帮衬道:“是啊,初大人是个好官,几百年来世家把持朝政,还不是让她一个变法,给了寒门更多的出路么!她能变一次法,就能变两次、三次!有她,咱们就有希望!”
王昆咬着牙道:“那就听柴大哥的,等姓初的醒了,咱们谈出个一二三,最迟明天!明天谈不出个结果,照样攻城!”
夜终于继续沉寂了下来,只有夜风还偶尔躁动。
柴富贵为裴霁曦送来两套衣服,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初学清,藏不住的满目焦急,却也没忍心再打扰他们。
裴霁曦探了探初学清的额头,终于褪热了,可惜山上物资紧缺,除了治伤的药,其他的都没有,还是要等回城后,让初学清好好调理调理。
一个文臣,身负重伤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裴霁曦靠在一旁,思索着明日初学清会如何应对燕雀军,隐隐生出担忧,但又想到初学清面对西羌和北狄都不曾怯场,慢慢也睡了过去。
恍惚中,他又听到了“裴霁曦”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不是初学清的声音,是冬雪,带着一丝羞怯,却大着胆子喊他全名。
他追逐那个声音而去,用力奔跑,可总辨不明方向,那声音若有似无,由远及近,却又四散开来。
可他的腿慢慢灌铅般无力,步伐越来越沉重,他追不上她,这个认知令他崩溃,可他没有停下脚步,仍在努力辨别声音的方向。
“裴兄。”
不是“裴霁曦”。
他猛然惊醒,明明是不一样的声音,他却恍然觉得是冬雪在唤他。
察觉身旁有轻微的动作,他才意识到是初学清的声音。
第67章总觉得冬雪就在身边
裴霁曦忙摸索着拿来水囊,扶起初学清,问她感觉如何。
初学清肩上的疼痛仍在,且这疼痛弥散到了全身,可她知道此时事态紧急,忍住了疼,只问:“我们在哪里?”
裴霁曦讲了她中箭之后发生的事,初学清接过水囊,抿了几口,干涸的唇稍微湿润了些。
裴霁曦又拿起昨日柴富贵送来的衣服,想要帮她更衣。
初学清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裴霁曦又一次感受到了初学清的执拗,他听到一旁初学清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偶尔伴有强压着的闷哼,想必还是很疼,可他也没有再插手,一个文人的风骨,可能比一个武将更加凛然。
脑中还残存着梦中那声音的余音,不知为何,以往很难梦到的冬雪,已经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二次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