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我们讨公道?”张二看着他,眼神复杂,“李函使,我知道你是好人。但这事,你讨不来公道。”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冬衣扔回给陈伯。陈伯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
戍卒们渐渐散了,但走时都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
他们并不真的相信李世欢能讨来公道,只是不想闹了。
人群散去后,陈伯还站在原地抖。李世欢扶住他“陈伯,没事了,回去吧。”
陈伯抹了把眼泪,低声道“世欢,谢谢你。可……可你说得对,一件冬衣,救不了所有人。”
他顿了顿,忽然将怀里的冬衣塞给李世欢“这件,你拿去。”
李世欢愣住“陈伯,这怎么行……”
“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陈伯摇头,“你还年轻,还要跑远路。这冬衣厚实,你穿着,别冻坏了。”
“不行。”李世欢坚决推回去,“这是您的冬衣,我怎么能要?”
两人推让间,李世欢触碰到陈伯的手,那双手冰凉,手指关节粗大,满是冻疮。再看他身上,那件旧皮袄破了好几个洞,棉花都露出来了。
陈伯今年其实才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几岁。长年的奔波劳碌,克扣盘剥,已经透支了他的生命。
李世欢心里一酸。他想起在洛阳时,那些锦衣玉食的官员;永宁寺的金身;太后的奢靡。
“陈伯,”他松开手,“这冬衣您留着。我年轻,扛冻。”
陈伯还要说什么,李世欢已经转身“我送您回去。”
陈伯住在镇子北边一处大杂院里,和七八户函使、杂役挤在一起。院子破败,房屋低矮,进去要弯腰。陈伯的屋子在最里面,不到一丈见方,除了一张炕,一张桌子,几乎什么都没有。
炕上铺着破草席,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墙角堆着些旧文书,是陈伯平时帮人抄写赚点外快用的。
“坐,坐。”陈伯招呼李世欢,从陶罐里倒出半碗热水,“家里没茶,将就喝点热水。”
李世欢接过碗,水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心里更不是滋味。
“陈伯,您家里……就您一个人?”
“老伴前年病死了。”陈伯在炕沿坐下,声音平静,“儿子早年战死了,在沃野镇。媳妇改嫁了,留下个孙女,去年也病死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李世欢听得出那平淡下的绝望。
“那您……”
“就这么过。”陈伯笑了笑,笑容苦涩,“还能怎样?等死了,也就解脱了。”
屋里陷入沉默。炭盆里的石炭烧完了,只剩一点余温。风从墙缝钻进来,呜呜作响。
李世欢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钱袋。他数出三百文,放在桌上。
“世欢,你这是做什么?”陈伯慌忙站起来。
“陈伯,这钱您拿着。”李世欢按住他的手,“买点炭,买点吃食。冬天还长,不能这么熬着。”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钱……”陈伯推拒,但李世欢握得紧。
“就当是我借您的。”李世欢说,“等您宽裕了再还我。”
陈伯看着桌上的铜钱,又看看李世欢,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从陈伯家出来,天已经过午。铅灰色的天空更沉了,仿佛要下雪。李世欢裹紧皮袄,往家走。怀里剩下的三百三十文钱,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心里沉。
路过粮店时,他看见排队的人更多了。粮价牌上的数字变成了“斗粟二百五十文”,又涨了二十文。排队的人们默默站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麻木。
李世欢没有排队。他怀里的钱不够买多少粮食,况且,他还有小半缸粟米,能撑些日子。
回到家,他重新生起火,煮了粥。粥煮好时,天开始飘雪。雪花细细的,落地即化,但风更冷了。
他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雪落。怀朔的雪,不像洛阳的雪那般温柔,它带着塞外的粗粝和寒意,打在脸上生疼。
刘贵选择了离开,去追寻一个可能的出路。而他,还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继续腐烂。
雪渐渐大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远处城墙上的戍楼里,隐约传来戍卒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李世欢起身,关上门。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微红的光。
李世欢蜷起身子,将破皮袄裹得更紧些。他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难熬。
但再难熬,也得熬下去。
因为他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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