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走吧。”
李世欢行了礼,转身沿着永巷向南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黑漆小门紧闭着,两个年轻内侍像两尊木偶般立在两侧。而刚才那个年长的内侍,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单子,眉头微皱,似乎在计算什么。
李世欢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出了永巷,回到主御道,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刚才门内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三十只羊,只要熬汤底,这是要做素斋的汤。太后崇佛,被幽禁后更是日日茹素,以示虔诚。可这“素斋”的代价,是三十只羊,只是熬一锅汤底。
还有金莲花座,要用真金箔。永宁寺的佛手还没铸完,这又添了新的用度。这些金子从哪来?从户部挪用的北镇军饷?从各州郡加征的赋税?还是从那些跪在佛前捐出全部家当的善男信女口袋里?
李世欢走到司马门,递了回执,验了腰牌,出了宫城。
外面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像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到函使院,交了回执,已是巳时三刻。
赵成接过回执,扫了一眼,点点头“还算快。下去歇着吧,午后可能还有差事。”
“是。”
李世欢退到廊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同院的几个函使正在低声闲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病了,洛阳米价又涨了几文。这些都是升斗小民的烦恼,琐碎,真实,沉重。
李世欢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结,已是数百年的老树了。它见过多少代帝王将相,见过多少场繁华与衰败?如今它依然站在这里,沉默地看着这座宫城,看着城里的人上演一出出荒诞的戏码。
“李兄。”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同院的年轻函使王五,二十出头,河北人,来洛阳三年了。
“怎么了?”李世欢问。
王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刚才去北宫,看见太后了没?”
“没有。只是送文书到永巷门。”
“哦。”王五有些失望,但还是忍不住说,“我听人说,太后虽然被幽禁,但用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奢靡了。说是要潜心礼佛,可那排场……”
“慎言。”李世欢打断他。
王五一怔,讪讪地闭了嘴。
李世欢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洛阳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愤愤不平。几次下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把那些不平咽下去。
“王五,”他忽然问,“你们河北,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五愣了一下,苦笑道“能怎么样?春天闹了蝗灾,夏天又水,地里的庄稼毁了大半。县里还在加征‘防秋税’。”
李世欢沉默。
“我爹说,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卖地了。卖给谁?还不是那些大户、寺庙。地一卖,人就只能当佃户,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王五说着,眼圈有些红,“我那点俸禄,自己都勉强糊口,一点也帮不上家里……”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世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朝廷很快就会体恤民情?说太后在宫里吃素斋为苍生祈福?说那些被挪用的军饷、被加征的赋税,最终都会变成福报回馈给百姓?
他说不出口。
李世欢在院中的水缸前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抬起头,看见西边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层叠嶂,如锦绣铺陈。
这锦绣江山。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如今这王土之上,有人在吃用三十只羊熬汤底的素斋,有人在卖儿卖女交赋税;这王臣之中,有人一掷千金铸佛手,有人饿着肚子守烽燧。
“李世欢。”
赵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世欢转身“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