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青年笑得前仰后合“七郎,你的马蹄子也太金贵了,踩个破碗都嫌硌得慌!”
“就是,这老东西摆的什么破烂货,也敢摆在铜驼街上?”
“挡了咱们的路,还脏了咱们的马蹄!”
笑声中,元七郎又催马向前。白马优雅地抬起蹄子,落下,又一只陶盘粉碎。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他不是直着走,而是操控着马匹,专门去踩那些完好的陶器。马蹄起落,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老贩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陶器,在马蹄下变成碎片。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世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冲出去。
但就在他脚步要动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
声音很低,很沉。
李世欢猛地回头,看见马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这个寒门抄书吏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布衫,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那是元乂的侄儿。”司马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去年羽林闹事杀官,死了三个吏部郎,最后不了了之。为的就是这个元七郎。”
李世欢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杀官?”
“嗯。神龟二年的事。”司马文拽着他,又往树后隐了隐,“羽林军嫌吏部‘停年格’挡了他们的升迁路,聚众冲进吏部衙门,当场打死三个郎官。朝廷要严惩,元乂出面保了下来,说‘少年气盛,不当深究’。”
“杀官……不当深究?”李世欢一字一顿。
司马文苦笑“死的只是汉人士族出身的郎官。若是鲜卑贵胄,你看元乂还会不会这么说。”
街上,碎裂声还在继续。
元七郎似乎玩腻了,勒住马,用马鞭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老贩子“老东西,你这堆破烂挡了本郎君的路,你说,该怎么赔?”
老贩子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军爷……小老儿……赔不起……”
“赔不起?”黄衣青年策马上前,“赔不起就用你这把老骨头赔!”
他扬起马鞭,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带着风声,抽了下去。
“啪!”
鞭梢抽在老贩子背上。单薄的麻布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开肉绽,血立刻渗了出来。
老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街边有人惊呼,但立刻又捂住嘴。
黄衣青年还要再抽,元七郎抬手制止了。他俯视着地上蜷缩的老人,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无趣。
“算了,跟个老废物计较什么。”他调转马头,“走吧,热死了,回去喝酒。”
羽林郎们哄笑着,纷纷策马。马蹄从老贩子身边踏过,溅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没有人再看地上的老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碍事的垃圾,踢开了,也就忘了。
马蹄声渐远,烟尘慢慢落下。
街边的人们这才敢走出来。有人去扶老贩子,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卖瓜的老汉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远去的马队,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和血迹,喃喃道“造孽啊……”
李世欢还站在原地。
马文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绷得像一块铁,微微颤抖着。
“松手。”李世欢说,声音嘶哑。
马文松开手。
李世欢一步步走到街心,走到老贩子身边。老人已经被几个街坊扶起来,靠在槐树干上,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个妇人正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他的担子完全毁了,箩筐被马蹄踩扁,陶器几乎没一件完整的。
“老伯……”李世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俸禄剩下的几十文钱,他全部掏出来,塞进老人手里。
老贩子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先治伤。”李世欢说。
他站起身,看向羽林郎离去的方向。街道尽头,那队鲜衣怒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留下飞扬的尘土,在阳光下缓缓沉降。
“他们是羽林军。”司马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宿卫宫禁的天子亲军。按律,无故伤民,当杖一百,革除军籍。”
“按律。”李世欢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铁。
“但律法管不了他们。”司马文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去年杀官都不了了之,今日打伤一个老贩子,算什么?洛阳令敢管?河南尹敢管?还是御史台敢弹劾?”
他顿了顿,补充道“元乂现在总领禁军,羽林军归他直管。你告他的侄儿,等于告他。”
李世欢没说话。他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的陶器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放在还算完好的箩筐里。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像没感觉似的。
街坊们看着他,有人想帮忙,被他摇头制止了。
他捡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阳光照在他背上,汗湿的吏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线条。
马文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个来自怀朔的函使,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恭顺谨慎,像洛阳城里成千上万个小吏一样,不起眼,随时可以被替代。但此刻,马文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压抑的、但一旦爆就会焚毁一切的东西。
终于,碎片都捡完了。